花鸟园内,初秋的凉意被氤氲的茶香驱散了几分,但这人工营造的暖意,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凝重,仿佛连池中锦鲤的游弋都带着几分迟滞。
张松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,锐利地刺向卢金秋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上:
“卢老爷,张某此来,是为一批物品而来。近日,府上可曾收过一批特殊货物?应该包含两只铜镜、两只青铜剑,还有一方玉册。”他刻意顿了一顿,加重语气。
卢金秋脸上那副惯常的儒雅笑容瞬间凝固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、仿佛冰面裂痕般的慌乱,但转瞬便被一种更深沉、近乎僵死的平静所覆盖,如同面具重新焊死。
他喉结微动,尚未出声,一旁的肖光却已施施然起身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诡异的、洞悉一切的从容微笑,声音平和地截过话头:
“张贼曹原来是问此事啊。此事,肖某方才已与明谦兄、金秋兄细细探讨过了。”
他踱步上前,目光扫过张松和陈旧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。
“那玉册,不过一块寻常古玉,刻了些早已失传、鬼画符般的羌氐文字,内容更是些荒诞不经的祭祀祷文,平平无奇。金秋兄确曾收到过,但已转赠明谦兄鉴赏。张贼曹若是不信,大可亲自一观,以解心头之惑。”
杨言立刻接口,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,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:
“然也然也!张贼曹既然想看,我这就去取来。那玉册就供奉在敬言堂内,片刻即回。”
说罢,不等张松和陈旧回应,他便转身,步履看似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敬言堂。
张松与陈旧飞快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疑虑。
肖光的解释太过顺畅圆滑,杨言的热情也显得刻意造作。
玉册若真如肖光所言那般平平无奇,卢金秋方才那一瞬的、绝非作伪的慌乱又作何解释?
然而,箭已在弦,查看玉册是眼下唯一能直接触碰核心线索的机会,纵有千般疑虑,也只能行此险招。
“既如此,有劳明谦兄~”
张松沉声应下,目光如影随形,死死锁住杨言离去的背影,仿佛要穿透那扇门扉,看清敬言堂内的虚实。
陈旧垂在身侧的右手,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虎傩面具上。
似金似木的触感透过蓑衣和油纸传来,这是他当下最有效的手段,如同湍急江水中的一张竹筏,在这当下波谲云诡的局势中,只有这方面具,是他能够对抗厉鬼的依仗了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稍远处,老赵木匠的气息,那呼吸似乎比平时更急促了几分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他扭身看了看对方,老赵木匠努力尝试放松下来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池水微澜的轻响,以及各自心中擂鼓般的心跳。
很快,杨言去而复返,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制的精美漆奁,漆奁上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走到石桌前,当着众人的面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,缓缓打开盒盖。
匣内,红绒衬底上,静静躺着一卷玉册。
玉色温润,却隐隐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青白,仿佛浸染了墓穴的阴寒,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,一眼看去,并不能窥得全貌。
“张贼曹请过目~”
杨言将漆奁轻轻推向张松,嘴角的笑意更深,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张松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呼出体外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玉册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沉重感瞬间传来,仿佛握住的不是玉石,而是一块来自九幽的寒冰。
他定了定神,小心地展开第一片玉简,目光凝聚,落在那繁复怪诞的文字之上。
张松的目光不断掠过一列列的文字,他的表情也从严肃逐渐转为明悟,再转为凝重。
陈旧坐在一侧,他紧盯着张松的动作,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虎傩面具上,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而在旁边,杨言、卢金秋各自端着茶盏徐徐品鉴,丝毫没有任何慌乱或者担忧。
肖光则是在一侧吃着糕点,笑着迎上了陈旧的目光。
陈旧心中诧异,他不明白当下的形势怎会如此,难道说,这玉册真的不是什么关键物件?
然而随着张松看到最后,他忽然惊呼道:
“我明白了,我都明白了!”
这声惊呼让陈旧顿时紧张起来,他刚想要开口询问,却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张松面前泛出。
张松准备继续说话,却顿时哑了声。
空气仿佛瞬间冻结,随即变得粘稠如胶,沉重地包裹住他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,双眼骤然暴突,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,变得惨白如纸!
他手中的玉册仿佛瞬间化作了烧红的烙铁,灼痛直抵灵魂深处,但他却无法松开,手指死死扣住玉简边缘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。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混合着痛苦与惊骇的闷哼从张松喉咙深处挤出。
更恐怖骇人的是,他穿在身上的蓑衣开始剧烈地起伏、蠕动!
他感觉到浑身不适,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、挣扎、急于破体而出!
那好像是一缕缕粘稠得如同活物的的血线,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,正缓缓地从他的毛孔中渗出、蜿蜒探出,贪婪地缠绕、切割着他颈部的皮肤!
“张贼曹!”
陈旧惊骇失声,下意识便要扑上去救援。
然而,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冰冷彻骨的悸动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。
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也骤然变得滚烫、紧绷,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狠狠拉扯、撕拽!皮肤之下,同样的、令人作呕的蠕动感疯狂涌现,带着强烈的剥离感。
是玉册的力量!
即便他没有直接阅读文字,仅仅是身处玉册力量爆发的中心,他这身人皮也开始受到强烈的牵引,要强行蜕下!
“嗬…嗬嗬……”
张松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,血线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如同猩红的蛛网般覆盖了他的脖颈,开始将他的人皮剥离。
他身上的蓑衣、油纸、斗笠也开始散落在地。
与此同时,杨言、卢金秋、肖光三人脸上的人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们的表情变得冰冷、漠然,如同戴上了毫无生气的石雕面具,嘴角却同时勾起一抹一模一样的带着诡异满足感的弧度。
他们的皮肤开始剧烈蠕动,暗红如污血的细线从他们的七窍中狂涌而出,如同毒蛇般在空中狂乱舞动,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腥臭!
他们不再伪装,彻底露出了伥鬼的本相。
三股强大而邪恶的意识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,冷漠地、带着残忍的欣赏意味,注视着场中即将被剥皮的猎物。
陈旧心中警兆狂鸣,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