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府,崇德堂。
厅堂之内,熏香袅袅,却驱不散杨诤与王聿眉宇间凝结的沉重。
先前张松与陈旧匆匆告退,言称要去拜访二爷杨言,如今已过去了两刻钟的时间,却无任何消息传回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“来人~”
随着杨诤呼喊,门口的小厮进入堂内。
“家主~”
“张贼曹和陈少侠去老二那边之后,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?起了冲突没?有没有出事?”
小厮听着家主的问话,连忙回应:
“回禀家主,没有看到什么冲突,方才看见二爷、肖副使、张贼曹一行人出了府,小的们也不敢拦。”
杨诤听着这个禀告,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疑惑,他看了看王聿,开口道:
“茂宣,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?是不是说,明谦他并没有遭害?”
王聿听了这个问题也闪过一丝不知所措,连忙开口道:
“杨师所言十分有理,若是如此,那便再好不过,明谦世叔无碍那便是最大的幸事。”
杨诤听到这个回应,眉宇间虽还有忧虑,可厅堂中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却是消散了不少。
厅堂中,熏香依旧在飘散,外边的太阳已经接近正午,倾泻下来的阳光将屋里照出明显的明暗分明。
小厮恭敬地站在堂下,静静地等待着进一步的吩咐。
安静片刻之后,杨诤终于缓缓开口道:
“那个陈少侠呢?可有见到?”
“回禀家主,陈少侠随张贼曹进了二爷院子之后,就没出来过,小的们也不敢进去,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,二爷他们走了之后,陈少侠也一直没出来。”
小厮的回答让杨诤感觉有些奇怪和困惑,据王聿和张贼曹的介绍,这陈少侠应当是才思敏捷、武艺高强,如果出了事情,他应当是比张松更容易脱身的。
如今这局面,是不是说,老二那边的事情真的解决了,只不过陈少侠因为某些事情,还未出来?
“你先下去吧,去再盯着点,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禀告。”
“是~”
小厮得了令便匆匆告退,出了崇德堂。
杨诤看着王聿,徐徐开口道:
“茂宣,如果你明谦叔那边的问题真的解决,兴许我们接下来就不得不面对与边军的对峙了,到时候可能得辛苦你在并州官场运作,府上还存有一些已经做好的佛皮纸,事情了却之后,我也一并送你。”
王聿听到杨诤的回应,心中也叹了口气,自己掺和到这遭事情之中貌似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。
然而王聿想到自己在洛阳被贾后侄子勒索钱财的经历,又顿时觉得好像他也不得不来,虽说昨天在戒律堂确实遭遇了生死危机,可这不是已经活下来了。
坚定了内心想法,王聿连忙对着杨诤行礼回应道:
“那就多谢杨师了,到时候并州官场运作,也还是需要杨师的门生故吏一同帮忙,还请杨师到时候上下打点。”
杨诤也笑着回礼道:
“自然如此,自然如此。”
两人客套之后便开始饮茶吃糕点,却没过多久,便有小厮急促的禀告。
“家主,陈少侠来了~”
“快快有请~”
堂外脚步声响起,杨诤二人抬眼望去,见是陈旧去而复返,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先前稍显不同的沉稳气度,脸上那副布满蛛网般裂纹的虎傩面具更添几分神秘与疏离。
“陈少侠?”
“杨公~茂宣公子~”
来的其实是戴着面具的陈新,他入了厅堂连忙与二人见礼。
杨诤心中微动,试探着开口,“陈少侠,老二那边情况如何?”
“杨公,茂宣公子。”
陈新拱手一礼,动作流畅自然,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,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略显低沉,却明显带着几分凝重。
杨诤和王聿听到这个语气也心感不妙。
陈新继续说道:
“情势有变,刻不容缓。二爷院中,已遭厉鬼侵袭,张贼曹……不幸罹难,成了伥鬼,在下也差点遭了毒手。”
“什么?!”
杨诤霍然起身,案几被带得晃动,茶盏倾覆,褐色的茶汤洇湿了名贵的织锦。
王聿亦是面色剧变,手中的茶盏也没拿稳。
“张贼曹成了伥鬼?”杨诤声音发颤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明谦……他如何?”
“张贼曹及随行部曲、县兵,皆已遭厉鬼所害,化作伥鬼。”
陈新语气凝重,字字如重锤敲在两人心上。
“二爷、肖副使等人在张贼曹与在下拜访之前便已经成了伥鬼。”
“二爷庭院里寄宿的卢金秋便是虎爷,二爷从卢金秋那里得到的从墓里带出来的玉册,便是厉鬼源头,非但能直接剥皮害人,更能造就无视筛查之法的特殊伥鬼。张贼曹便是在探查玉册时中了招。如今,二爷、肖副使、张贼曹他们已携玉册离开杨府,去向不明,恐往县衙。”
杨诤如遭重击,眼睛有些失神,喃喃开口道:
“无视筛查的伥鬼……可是我分明让人详细询问了明谦先前的起居,下人说他并没有得过痒症啊,他又是怎会成的伥鬼?”
陈新看着突然有些失魂落魄的杨诤,思索之后回应道:
“如二爷这般的直接被源头玉册所谋害而成的伥鬼,并不会有痒症出现,也不会被扭曲认知,他们能够辨别出无皮肉尸。”
“无视筛查……”杨诤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昨日的盘问与上午府里的筛查为何会漏过老二,“那……我等如何是好?杨府内……”
“当务之急,是肃清杨府残余隐患,尤其是二爷院落。”
陈新目光扫过脸上满是忧虑的两人,语气稳重,不急不乱。
“二爷院中尚有其他刚转化而成的伥鬼,那些小厮、部曲和匠工,都已经不是人,也同样是无法筛选的伥鬼。当下需要立刻封锁院落,调集精锐部曲,以雷霆手段清扫。迟则生变,若让这些伥鬼再出手害人,那后果不堪设想!”
杨诤毕竟是历经风浪的一家之主,最初的震惊过后,强压下心中的悲恸与恐慌,眼神变得锐利:
“陈少侠所言极是!茂宣,你且在此稍候,安全为重。老马!”
管家马远立刻趋步入内,躬身听命。
“传令!着府中部曲百夫长杨雄,即刻点齐乙字队精锐,披甲执锐,穿戴油纸蓑衣斗笠,全副武装,火速包围二爷院落,不许进出!听取陈旧少侠调令,凡院内人等,无论主仆,一律视做伥鬼,格杀勿论!”
杨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,“另,调丙字队,加强崇德堂及整个主院防卫,保护茂宣公子周全!”
“谨遵家主令!”马远神色凛然,领命飞奔而出。
陈新微微颔首,对杨诤的果决表示认可:“杨公明断。事不宜迟,我随部曲同往,可辨识伥鬼异状,以防万一。”
“有劳陈少侠!”
杨诤拱手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托付,“务必小心!”
陈新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院外。
斗篷般的蓑衣随着他的步伐摆动,脸上裂纹遍布的面具在堂内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而神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