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门内,主街。
太阳已经趋近正午,将刘关和辛五的脸庞照得亮堂。
辛五看着对面的灵台行走刘关,对方枯瘦的脸犹如老槐干裂的树皮,眼珠浑浊,甚是无神。
而在刘关手上缰绳牵着的黑狗,则是目光锐利地盯着辛五,鼻头微动,似是在确认猎物。
辛五似是心有所悟,回应道:
“刘行走,久仰~”
“辛秘祝,小老儿一行人半个时辰前才到了这西山县,刚接管这关于鬼疫事项的处理权,于待诏此刻正忙着查看县府递过来的情报和公文,抽不开身,于是就由小老儿来接洽辛秘祝。辛秘祝有什么事项可以直接跟小老儿谈~”
刘关的声音沙哑,似同砂纸摩擦,他身形佝偻,弓着身子,态度礼貌恭敬。
太史监在郡城建的有灵台,灵台是专门用来观测天象、测算历法、占验吉凶的高台建筑。其核心是“观天”,即通过对日月星辰、云气风候的精密观测,来理解“天道”,卜查吉凶。
灵台又设主官灵台丞,候星、候气等一众佐官,还有一众灵台待诏,而每个郡,则又会招募多名奇人异士,称为行走。
辛五是明白这些行走的习性的,他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朝廷律法也不太会约束他们,有实力,能听话最重要,剩下的,管得都松。
此次西山县鬼疫,便是来了一名灵台待诏,领了五名行走。
辛五之前并未来过西河郡,故而跟这些人没有打过交道,但是他直接感觉这个犹如枯瘦如老槐的老头儿,很危险。
他看了看城门楼,又看了看一众戍守的将士,又看了看刘关那枯皱的老皮。
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自己当
不过这也合理,谨慎是对的。
“刘行走,辛某来,是想来同步一些情报,到时候还麻烦刘行走转告于待诏。”
“辛秘祝请讲~”
“城内的剥皮鬼,实际上是七十二路疫鬼的赤蜕玄君。最初的源头疑似是一本叫《求真秘典》的玉册,杀人方式,县府应当有与你们同步过些许,不过我还要再加一条,那便是知道秘典玉册内容,便会被害,属于是不可知类鬼疫。”
辛五说到这里,顿了顿,看了看刘关,对方的眼珠更加浑浊了。
“目前有一些伥鬼,暂时难以筛选身份,在城内不知去向,辛某会带人寻找,暂时还不知他们的目的。当下有一个更关键的信息需要你转述给于待诏。城内疑似出现了一只新的厉鬼力量,暂时不知源头、不知杀人方式。”
“汪!汪!”
辛五说到这里的时候被刘关身旁的黑狗叫声打断,他低头看了看,黑狗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“辛秘祝继续讲,小老儿听着呢~”
“这只厉鬼,暂且命名为石像鬼,遇害的人的特征便是化作石像,不仅针对人有效,针对剥皮鬼的伥鬼人皮也有效,包含人皮伥鬼蜕皮而下的无皮肉尸也会化作石像。”
“汪!汪!呜——呜——!”
刘关身侧,黑狗依旧又咆哮了几声,呜咽声更大了。
“辛秘祝不必理会,请继续讲~”
辛五皱了皱眉,缝补的脸也随着皱眉而扭曲变形。
“甚至那人皮伥鬼身上会蠕动的血液细线也会被石化落地。目前暂不知道石像鬼源头所在,也不知道石像鬼杀人规律,亦不知道石像鬼的传播方式。不过不论如何,刘行走转述辛某的一个新提议与于待诏。”
“辛秘祝请讲~”
“当下县府已经找到了扑杀伥鬼的方法,约莫只要三五日便能够解决全城的祸患,一旦五日之后还未解决,那边军便直接屠城!”
辛五的语气如刀,划破了秋风,落在面前那个枯瘦的老头儿耳朵里。
刘关顿了顿,而后沙哑地声音响起:
“辛秘祝,方才县府传来信件,说县衙内的粮草被烧,请求调拨边军外出到乡里征粮,不过于待诏思索边军的人手得保证最后能够屠城,故而以羌兵随时可能来犯的由头拒了县府,拒绝的公文方才辛秘祝来的时候,刚由通传送走。”
辛五听到这里回头望了望县衙的方向,看着那滚滚的浓烟,他眉头皱起。
来城门的时候,他本以为那是县兵在烧杀伥鬼,却没想到,居然是粮草着了火。
西山县是突然封的城,当下如若县府的粮草被烧尽,那县府、县兵、差役还有城内势必很快便乱起来。
兴许秩序都不一定能够维持五日。
辛五的眼神中多了许多凝重,看向了刘关那浑浊的一双老眼。
“那于待诏是什么意思?”
然而刘关却并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刘行走?”
几息之后,辛五开口提醒道。
“汪!汪!”
黑狗也交了两声,而后刘关从呆滞之中醒过来,回应道:
“于待诏的意思是,如果城里乱起来,那就不管鬼疫什么进展,直接屠城。如今秋防在即,不能出乱子,州郡筹措粮草还需要时日,调兵也需要工夫,西山县不能丢,也不能乱。”
刘关的语气很平淡,就这么两句话,就轻飘飘地将这西山县的几千百姓生死定下。
辛五却也只是面色有些凝重,最终也是点了点头。
“便是如此了,还请刘行走转达辛某的情报,辛某先回县府了。”
刘关的回应很慢,过了几息之后才应了下来。
“小老儿会如实转告的。”
辛五告辞之后便扭身往县衙而去。
看着远去的锦袍背影,黑狗低声叫了几声,于是扯着绳子引着刘关回了城门楼上。
……
杨府,二爷庭院。
最后一张人皮在火堆里烧成飞灰,空气中皮肉焦糊的刺鼻味道也更加浓郁。
陈新坐在凭案前,拿着狼毫笔,将方才发生的诸多事项记下在书册上,而后略微歇息,捏了捏手腕,等待墨迹变干。
同时起身看向了庭院正中的神像。
“下一位~”
守在门口的部曲下意识地呼喊,然而庭院里却没有人再出来。
“下一位~”
那汉子加大了声,然而等了几息却依旧没有动静。
另一名汉子扭身看了看庭院里,这才连忙说道:
“没了,全都解决了。”
听到这个说法,在场的众人明显都松了口气。
负责领队的什长看向那戴着虎傩面具的陈新,只见对方的视线此刻正越过院墙看向那尊栩栩如生的神像。
思索片刻,还是开口道:
“陈少侠,二爷院里所有仆役、小厮、匠工,共计二十三人,已……已全部验明,均为人皮伥鬼,无一幸存,现已全部处理完毕。”
陈新并未直接回应,目光许久之后才从那尊神像上移开。
他看着那不断燃烧的火堆,还有那陶瓮,开口道:
“都清理干净了?”
陈新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,沉稳而冰冷。
两名负责清理陶瓮的部曲其中一位连忙应道:
“瓮都烧过了,里边还有一些灰渣子,是倒出来还是冲洗了?”
陈新看着那陶瓮,略微思索回答道:
“挖个坑洞,用水冲洗了倒进去埋上吧。洗的时候小心些,别沾上了。”
“好嘞~”
那名部曲应下,便与同伴一同舀水冲洗了起来。
陈新则是重新打量起来庭院正中那尊神像,然而即使是从侧面看去,那些扭曲怪诞的轮廓线条,也让他感受到极为不舒服的邪异。
他当即便下了决断,这神像还有那供台,都得想办法毁掉。
陈新从那神像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来自赤蜕玄君的邪异力量,然而他却不敢回想脑海中那《求真秘典》的详细内容。
那些知识带着浓烈的精神污染,仅仅是回想他便能够在脑中听到奇怪的呓语。
陈新凝神,收回了目光,看向了各位部曲,开口道:
“诸位可以稍加歇息,等下还要劳烦诸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