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城西。
一队县兵穿着蓑衣,裹着油纸站在巷子口,巷子里死寂得瘆人,连野狗都缩在角落不敢吠叫。
张山睡眼惺忪,困得打了个哈欠。
他不过才歇息了一个时辰,就被林县令派人叫起。
县府那边说的明白,灭杀伥鬼的方法已经确定了,杨县尉也正带着人挨家挨户筛查伥鬼,当下已经筛查出来了一些人家,需要一家一户的上门去灭杀。
杨县尉手底下的县兵们没有太多经验,需要他们这些早上动过手的来带队。
他们当时在客栈是亲自跟伥鬼动过手,下过刀见过血的,经验自然也丰富。
另外,这趟过来,还要从这些伥鬼家里搜集能吃的粮食。
当下的人员是他带着一名早上的亲兵,再配上两伍的县兵,主要也是为了保险。
杀伥鬼很重要,粮食也很重要。
上边交代的清楚,最好是将搜刮粮食和砍杀伥鬼分开来做,避免粮食沾上不该沾的东西。
他们十二个人,一部分是负责动手杀的,还有两个是负责烧的。
巷子口摆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,这些是他们这些县兵各自从家里带来的。
县衙里的火油和木柴不多,只能靠他们自己。
当然,他们愿意把自己家的火油带来,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上边讲得很明白,这些成了伥鬼的人家,伥鬼要杀了,粮食要搜刮上交,剩下的东西,动手的人都能随便拿随便分。
大家都不是傻子,钱帛动人心,谁家也都不富裕,这些人家既然已经都遭了殃,那他们养的什么鸡鸭、家里的铜钱、铁器、衣服布匹,都归动手的人,冒点险,完全值得。
再说了,这些人家家里应该也会有柴火和灯油,随地取材也完全可行。
张山看了看大家的行头,蓑衣、油纸、斗笠,都裹得严实,麻绳、麻袋、锁链也都准备得妥当。
没过多久,负责领路的里正便匆匆从巷子里出来。
“张伍长,这条巷子里,有两户都有问题,一家是两口子带个半大的娃,当时查的时候,挠得厉害。邻居家也有问题,一家五口都蜕了皮,早上查的时候,家里查到了肉尸,看样子,五口人都只有人皮。”
张山点了点头,似是在思索,旁边的亲兵开口道:
“张哥,咱先动哪家?”
“先动那人少的,一家三口都没蜕皮,没那么危险。那五个蜕皮了的,先留着吧,先把这片巷子里那些还没蜕皮的给杀了,再处理这些。”
“行。”
亲兵听完,对着里正开口道:
“麻烦您带个路~”
“行嘞~”
里正应下,便带着一众人走进巷子里,不过多时便停在了一户低矮的院门外。
木门紧闭,门板上用石灰画着个歪扭的叉,下边两条半的白杠,这是县兵筛查时候留下的标记,一个叉代表的是有痒症还没蜕皮,白杠表示的是大人,半条是小孩儿。
“张伍长,就这家,两口子带个半大的娃,早上来查的时候,挠得厉害得很。”
张山点了点头回应道:
“行,你离远点。”
“好嘞。”
里正听完便立马跑得远远地看着。
张山看了看旁边的兄弟们,一众人此刻剑拔弩张,明显有些紧张,却也都非常凝重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一众人点了点头。
张山正准备下令,却突然有个矮壮的汉子开口打断道:
“头儿,这个……这个是我表弟家里。”
张山听了这话却是皱了皱眉头,开口问道:
“怎么着,这是你表弟家,他们也不是人了,也得动手,你如果是不想亲自动手,你就去外边等着,等我们处理完了,你过来收尸。”
那矮壮汉子听到这里,有些手脚无措,他看了看他的伍长,似是在询问什么意见。
他的伍长此刻也感觉到一些难办,开口劝诫道:
“现在城里的案子这么邪门儿,有这么多鬼,虽说我也没亲自见到这鬼的面目,但是先前用那尸首查验时候,我是看到了,有些人家里,把那蜕皮下来的尸首,都给炖了的。你要是不忍心,你就去巷子口等着,我们动手完了,你过来收尸。”
那矮壮汉子明显也有些纠结,最终试探性地问道:
“能不能先去另一家?我亲自也看一看那伥鬼是什么样的?”
伍长听到这里也是连忙开口道:
“先前张伍长可跟咱们讲得明白,那些蜕了皮的,难缠得很,他们亲自对付过伥鬼,上边让他们配合,你别整这些幺蛾子。”
看着那矮壮汉子还依旧有些纠结,另一个伍长也是开口劝诫道:
“兄弟,你早上没跟着挨家挨户查,你不知道什么情况,你担心的话,你先出去巷子等着吧。”
张山看着这一幕,最后指了指那汉子的顶头伍长,道:
“你带着他出去等着,看着他,这是他亲戚,避开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那伍长听完也是点头应下,将矮壮汉子领着出了巷子。
张山看了看其他人,看着大家也都准备好动手,于是开口下了令。
“上!”
他朝着院子挥了挥手,动作干脆利落,显出几分狠厉和煞气。
命令短促如刀。两个膀大腰圆的县兵猛地抬脚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那扇薄薄的木门应声而开,碎木屑飞溅。
院子里,一个正佝偻着腰扫地的妇人骇然抬头,脸上透露出茫然,而后是惶恐,即使如此,她一只手仍然不停地在身上抓挠。
她旁边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男孩一边挠着痒,一边被吓得“哇”地哭起来。
“兵爷!兵爷这是做甚?”
一个身上通红,一只手正挠着后脖颈的汉子从堂屋冲出来,声音发颤。
然而回应他们夫妻二人的是劈头罩下的粗麻袋和冰冷的铁链。
“老实点!官府拿人!”
县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,动作娴熟。
铁链瞬间缠上挣扎的夫妇,收紧,勒进皮肉。
粗糙的麻袋兜头罩下,隔绝了光线。
“兵爷饶命,兵爷饶命啊!小人都是平头百姓,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一定是弄错了!”
小男孩也被一个县兵粗暴地拎起,同样套上麻袋,小小的身躯在麻袋里徒劳地扭动,哭声闷闷地透出来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崽。
张山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下们用铁链拽着三个被麻袋罩着的伥鬼,他们按照原本就计划好的方案,拖拽着将三个身影弄到了土墙角落。
另外的两名县兵跟着张山一起冲进了堂屋,屋里穷得很,一张床,一个木箱子,几张小板凳,北面的山墙上贴的是城隍的画像,墙角摆着一些陶罐,有个大的,看起来应当是米翁。
还有两名县兵则是先后进了灶房查看,确认整个院子里没有别的人或者伥鬼被遗漏。
确认堂屋里没有身影,张山走了出来,脚底下踩到几颗石子,正是刚才那小孩儿玩剩下的。
“兵爷饶命啊!兵爷饶命啊!兵爷能不能松松绑,我身上好痒啊,能不能让我挠一挠。”
“痒啊!好痒啊!救命啊!饶命啊!痒死了!”
“爹!娘!我好痒啊!”
张山看了看旁边的亲兵,挥了挥手。
亲兵也是上前,大声厉喝道:
“别哭,再哭全给你们杀了!老实点,别喊别叫,我问你们答!”
亲兵的这一番喝止也是让妇人和小孩儿没了哭声,汉子也极为痛苦地连忙开口回应道:
“兵爷,你问,我什么都说!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三口。”
亲兵于是继续开口道:
“那得看你说得让我满意不满意了。先说,家里有没有什么隔墙和地窖?”
那汉子身体发抖,连忙开口道:
“兵爷、兵爷,没有,院子屋子拢共就这么大,没有隔墙,也没有地窖,仔细看看就能看出来。”
亲兵环视了一圈,确实没看到明显的隔墙和地窖,于是再次开口问道:
“家里钱藏在哪儿了,都说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