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叹了口气,“阿难,宣青雀进来!”
“是,陛下!”
张阿难应声退下,不多时便引着李泰踏入空调偏殿。
李泰脚步虚浮,肥胖的身躯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往日里刻意维持的挺拔姿态荡然无存,头垂得极低,额前发丝凌乱,连肩头都微微垮着,活像株被寒霜打透的茄子,一步步挪到殿中时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待望见案后端坐的李世民与一旁垂眸拭泪的长孙皇后,李泰身子猛地一震。
不等传唤,便“噗通”一声双膝跪地,重重叩了个头,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,久久不愿抬起。
指尖因用力而蜷缩,指节泛白,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沙哑,没了半分往日的聪慧张扬。
“臣...李泰,叩见陛下,皇后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,含糊却清晰,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愧疚,“臣今日前来,是专为请罪的。”
又是重重一叩首,额头竟渗出细密的红痕,他才缓缓开口,将所有伪装尽数卸下,袒露心底最隐秘的罪孽:
“臣有罪,罪该万死,这些年,臣一直觊觎东宫储位,揣着不该有的野心,处处算计,步步试探,还刻意伪装成孝顺懂事的模样,在阿爷阿娘面前演戏,妄图骗取阿爷的偏爱,取代阿兄的位置。”
话语间,泪水混着额角的薄汗滑落,浸湿了身前的衣料。
他不敢抬头看李世民的眼睛,怕撞见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里满是失望,只能死死盯着地砖的纹路,一字一句剖白心迹:
“臣以为自己藏得极好,以为那些算计与伪装能瞒天过海,却不知阿爷早已看得一清二楚,臣的那些伎俩,在阿爷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。”
“今日阿兄将一切都告知臣,告知臣那两败俱伤的宿命,臣才幡然醒悟,自己有多荒唐,有多糊涂。”
“臣辜负了阿爷的疼爱,辜负了阿娘的教诲,更辜负了阿兄的兄弟情分。”
“因一己私欲,险些酿成骨肉相残的大祸,累及皇室根基,让阿爷阿娘忧心费神。”
李泰的声音越发哽咽,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,“臣知道错了,知道自己的野心有多可笑,有多恶毒。”
“今日特来请罪,任凭陛下发落,哪怕废去臣的爵位,将臣贬谪远方,臣也毫无怨言,只盼阿爷阿娘能消气,只盼能赎清几分儿臣的罪孽。”
说罢,李泰再度深深叩首,额头紧贴地面,一动也不动。
往日里汲汲营营追逐的权力、费尽心机维系的伪装,此刻尽数化为泡影,只剩满心的羞耻、愧疚与茫然,万念俱灰之下,唯有俯首认罪,任凭帝王父亲裁决。
长孙皇后见他这般模样,终究是心疼不已,泪水落得更凶,却只伸手轻轻拭泪,终究没出声。
李世民端坐案后,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地的李泰身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,殿内只剩李泰压抑的啜泣声,与空调细微的嗡鸣交织在一起,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李世民缓缓放下茶盏,起身缓步走到李泰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死死叩首、浑身颤抖的身影,眼底的凝重渐渐褪去,只剩复杂的疼惜与自责,语气低沉:
“起来吧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李泰猛地一僵,迟疑着缓缓抬头,泪眼模糊中撞见李世民眼底的疲惫,并无半分盛怒,只剩父亲对儿子的悲悯。
他撑着地面想起身,却因跪得太久、心神俱疲,身形晃了晃,长孙皇后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,眼底满是心疼的嗔怪:
“傻孩子,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样。”
李世民抬手拍了拍李泰的肩头,指尖触到他紧绷又虚软的身躯,一声长叹里藏着万般滋味:
“朕知道你知错了,知错能改,便是大善,这事,不全是你的错。”
李世民转身走回案前坐下,示意李泰也落座,见李泰依旧局促不安,又补了句:
“坐吧,朕今日不与你论君臣,只与你说父子话。”
待李泰拘谨地坐下,垂首不敢抬眼,李世民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自我剖析:
“若非承乾遇上千年后之人,身子互换,带回来那些过往的结局与稀罕物件,朕至今还困在糊涂里,以为自己一碗水端平,却不知早已因偏爱失了分寸,让你们兄弟二人渐渐离心,一步步走向反目。”
“朕也是近来才看清,自己这份失衡的疼爱,是滋养你野心的温床,也是压在承乾心上的重担。”
看向李泰,眼底满是真切的疼爱:
“朕素来喜欢你的聪慧机敏,这份偏爱从未掺假。”
“从前盼着你有出息,却没教你守住本心,是朕这个父亲的失职。”
“如今那些两败俱伤的结局都还没发生,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,你不必再揪着过往的错不放,更不必万念俱灰。”
“往后,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,安分守己做你的越王。”
李世民顿了顿,语气柔和了几分,“朕不求你将来有多显赫,只盼你与承乾、稚奴兄弟和睦,守住这份亲情。”
“储位之事,自有朕考量,你只需做好自己,便是对朕、对阿娘最好的赎罪。”
长孙皇后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,伸手拭去李泰眼角的泪:
“你阿爷说得对,只要你们兄弟安好,娘便知足了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往后好好做人便是。”
李泰望着李世民眼底的真切与疼惜,积压在心底的羞耻与惶恐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暖意,他再度起身叩首,声音虽仍哽咽,却多了几分清明:
“孩儿...谢阿爷宽宥,谢阿娘体恤,孩儿记下了,往后定收起野心,安分守己,与阿兄、稚奴和睦相处,绝不再让阿爷阿娘忧心。”
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身,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释然:
“罢了,都过去了,往后好好学着沉淀心性,莫要再被欲望迷了眼,大唐的将来,未必只有储位一条路可走,你的才学,也能有别处施展。”
“是,阿爷,孩儿记住了!”
安慰了一阵子,李泰这才离开,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送到门口,目送李泰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