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洛不为所动,他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清单,语气平和却步步紧逼:“杰瑞,我们都不是第一天做生意的愣头青。水分,就像海绵里的水,挤一挤,总是有的。你说风险?正是因为有风险,我才应该是你最优先、最可靠的合作伙伴,而不是那些不知根底的阿猫阿狗。你说手下要吃饭?一次性拿到一笔干净利落的巨款,总比守着这些即将变成废铁的东西要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抛出了自己的筹码,也点明了对方的软肋:“一百九十万。 现金,一次性支付。钱货两清后,这些‘古董’以及它们带来的所有‘潜在麻烦’,都与你,与这个仓库,再无任何关系。你拿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利润,甩掉的是未来的隐患。”
“一百九十万?不,不,不,斯科特,这太疯狂了!” 杰瑞少校连连摇头,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,他确实需要尽快“处理”掉这批东西,而陈家洛的现金无疑最具吸引力。
两人又经过几轮快速的、声音时高时低的交锋。最终,杰瑞少校像是被榨干了一样,瘫坐在椅子上,有气无力地挥挥手:“看在上帝和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,两百万!两百万美元!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!再低,我宁愿把它们扔进熔炉,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!”
陈家洛知道,这确实是对方的心理底线了。他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,伸出手:“成交!杰瑞,你依然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之一。还是老账户?我会安排第一笔定金今天就过去。”
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,一场典型的、基于相互需求、信任与算计的灰色交易就此达成。陈家洛以两百万美元的价格,为他的“客户”拿下了一支足以改变一个小型战场格局的武装力量。两人心里都清楚,这笔买卖,双方都不亏。
价格敲定在二百万美元,办公室里紧绷的谈判气氛瞬间松弛下来。杰瑞少校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,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旧储物柜前,从里面拿出一瓶贴着陈旧标签的红酒和两只精致的高脚杯。
“哈,值得庆祝的时刻!”他熟练地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,发出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他将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,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进行着并不算太标准的醒酒仪式。
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陈家洛,自己举起另一杯,眼中闪烁着完成一桩好买卖的满意光芒:“斯科特,为了我们的又一次成功合作,为了成交愉快——干杯!”
陈家洛接过酒杯,脸上也带着从容的笑意。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抿了一口酒浆,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。
“干杯,杰瑞。”陈家洛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愿我们的合作,永远像这瓶好酒一样,历久弥新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各自饮下杯中的酒。这杯酒,既是为刚刚达成的交易庆贺,也是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同盟注下一笔。窗外,是堆积如山的钢铁杀器;窗内,是两个操纵着它们命运的男人,在红酒的醇香中,完成了一场不可告人的灰色交易。
酒杯放下,杰瑞少校脸上的轻松神色便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办正事的专注。他冲陈家洛做了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随即拿起了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,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嘿,是我,杰瑞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,却又带着熟人间的随意,“仓库这边清理出来一批待销毁的破铜烂铁,主要是些老掉牙的步枪和炮架子,占地方得很。对,按计划是要送去熔炉的……嗯,我联系了博茨瓦纳那边的一家钢厂,他们价格给得不错,还能省下我们本地的处理费用。”
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,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手续?放心,全套的报废证明、出口许可、最终用户证明,我都会让我的人准备好带过去。货物清单会标明‘废金属’……对,价值?就按废铁价报,不会让你难做。”
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:“老规矩,辛苦费怎么会忘了兄弟们?等这批‘废铁’顺利出境,请你们去太阳城好好放松一下!”
挂掉这个电话,他紧接着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,以类似的说辞与海关方面进行了沟通,强调了这是“官方处理的报废物资”,旨在“节约国防开支”,并同样许下了切实的好处。
放下电话后,杰瑞少校才重新看向陈家洛,脸上带着一切搞定的自信笑容:
“都安排好了,斯科特。出境通道已经打通。 我会派一个可靠的手下,带着全套‘合法’文件,全程‘押运’这批‘废铁’到边境。那边的事务处和海关看到文件和我的签字,不会开箱查验,会直接放行。”
交易已毕,无需再多言。杰瑞少校亲自陪同陈家洛走出办公室,来到仓库外的装卸区。
眼前是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。杰瑞手下的士兵们正驾驶着叉车,将一个个密封严实的木箱和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,小心翼翼地装载到四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上。这些箱子里,沉睡着那些被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的李-恩菲尔德步枪、布伦机枪,以及成箱成箱黄澄澄的子弹。而那些更大的、形状各异的物件,无疑就是迫击炮、山炮和榴弹炮的炮管、炮架等部件。
“一共四辆车,”杰瑞少校在一旁抱着手臂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完成大单的满意,“刚好能把你要的东西,连同所有弹药,都装下,并且符合‘废铁’运输的常规载重,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陈家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这些即将为他所用的钢铁力量被逐一安置妥当。当最后一箱105毫米榴弹炮炮弹被固定好,卡车厚重的篷布被放下并绑紧时,整个过程如同演练过一般流畅而安静。
他转身,再次向杰瑞伸出右手:“杰瑞,非常感谢。你帮我解决的不仅仅是货物的问题,更是省去了天大的麻烦。你确实是我真正的朋友。” 这句“真正的朋友”在此时此地,有着远超寻常的分量。“也谢谢你的祝福,我们下次再见时,希望能在一个更放松的地方,喝更好的酒。”
杰瑞用力回握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引擎轰鸣响起,四辆重型卡车在领头车的带领下,缓缓驶出这座森严的武器坟墓。值得注意的是,杰瑞少校并没有留在仓库,而是亲自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SUV越野车,跟在了车队末尾。 这是他们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——在钱货两清之前,杰瑞必须确保自己对这笔巨额交易拥有最终的控制力,以防在最后环节出现任何“意外”。
车队融入了南非辽阔的荒野公路,向着北方边境方向疾驰而去。车窗外,夕阳将广袤的非洲草原染成一片金黄。陈家洛靠在卡车副驾驶的座椅上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外松内紧,右手始终放在一个看似普通的腰包上,那里有他最后的保障。
当车队在边境附近一个事先约定的、极其偏僻的交接点停稳后,紧张气氛陡然提升。杰瑞的几名手下持枪在外围警戒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四周。
陈家洛率先跳下车,他没有急于行动,而是先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环境,尤其多看了几眼杰瑞和他手下所处的位置。确认暂无异常后,他走到交接点后方一个看似天然的土堆前,徒手刨开了松散的土层,迅速从里面拎出一个毫不起眼却异常沉重的黑色金属手提箱。
他提着箱子,走到并排停靠的两辆卡车引擎盖之间,将其放下,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桌面。整个过程,杰瑞少校就站在几步之外,双手抱胸,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动作。
“咔哒”两声,密码锁应声而开。当陈家洛掀开箱盖时,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杰瑞少校,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放大——箱子里,整齐码放着一捆捆崭新的百元美钞,冰冷的金钱气息扑面而来。
但陈家洛的手并没有离开箱子,他的右手反而看似无意地垂到了腰包附近。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杰瑞,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:
“杰瑞,这里是两百万现金,一分不少。” 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,“你知道的,在这个地方,能将这样一笔钱安全地带到你面前,我花费的心思,以及一路上需要排除的潜在威胁,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和昂贵。我希望我们的友谊,能像过去每一次那样,有一个圆满的结局。”
这番话,既是实力的宣告,也是隐晦的警告。杰瑞非常清楚“斯科特”的作风——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杰瑞的目光扫过那个刚被刨开的土坑,又瞥了一眼陈家洛始终放在腰包附近的右手,他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此刻有任何异动,结局绝不会美好。这旷野的风中,或许埋藏着他不知道的杀机。
“当然,斯科特。”杰瑞少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,驱散了那一丝紧张气氛,“你的信誉和效率,一直是我们合作的基础。清点吧。”他对手下示意,但目光却与陈家洛保持着接触,这是一种无言的保证。
现金的清点在沉默中进行。当手下确认数额无误并点头后,杰瑞才真正松了一口气,笑容也真切了几分。他上前,亲手合上箱盖,提起了这个沉重的箱子。
“合作愉快,斯科特。一路顺风!”
“合作愉快,杰瑞。下次见。”
这笔跨越两大洲、在信任与提防的钢丝上完成的军火交易,此刻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。车队与SUV分道扬镳,各自融入荒野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