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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乱起(3)(2 / 2)

“什么?!”刘德勋和林振新同时一震,猛地再次竭力远眺。虽然细节模糊,但经人提醒,再结合对方那完全迥异于清国乃至任何已知“化外”之民的装束气度,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逐渐清晰——这些人,不是求财的海匪,也不是闹事的黎人,甚至不是寻常扯旗的乱民!

海匪求财,黎人争地,乱民泄愤,或许也会抗拒剃发,但绝不会如此整齐划一、透着森严纪律地全员摒弃辫发,还配上这等闻所未闻的衣甲器械!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
“反贼!”刘德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他们是铁了心要造反的逆贼!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……他们这是连头带发,都要和朝廷过不去啊!”

林振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之前还存着一丝“或可招抚”、“或为巨寇”的侥幸,此刻荡然无存。没有辫子,在这乾隆年间,就是最鲜明、最决绝的反叛标志!这已不是地方治安事件,甚至不是普通的“民变”,这是赤裸裸的、意图颠覆朝廷统绪的“谋逆”!
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如此怪异,如此难缠。”林振新喃喃道,之前的计谋纠结此刻都被这个更宏大的恐怖事实所覆盖,“黎乱海匪,所求不过钱粮土地,尚有转圜。这伙人……他们是要变天啊!临高……”他看向城外那支沉默的军队,又回头望望慌乱的城市,“临高怕是保不住了,这事……一旦传出去,琼州震动,朝廷震怒,你我都难逃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刘德勋已经懂了。对付反贼,与对付匪寇,完全是两个概念。剿匪不力,最多罢官;让反贼成势,甚至丢失城池,那是要掉脑袋,甚至累及家人的!

先前还只是对未知武力的恐惧,现在又加上了对政治后果的极致恐惧。刘德勋眼前发黑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他怎么就这么倒霉,在自己的地盘上,遇到了这么一伙不要命的、装备诡异的反贼?这临高县城,转眼间就成了朝廷与反贼交锋的第一个火炉,而他,正站在炉子最中央!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刘德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垮塌下去,失魂落魄地重复着这句话。他原本只以为是一伙手段狠辣、装备奇异的海寇或巨盗,大不了丢些面子,破些钱财,甚至借剿匪之名再捞一笔,总能有转圜余地。可现在,“无辫”这个细节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。

无辫…… 在这个“留发不留头”的铁律已推行百余年、早已深入骨髓的时代,这绝不是疏漏,不是特立独行,这是最彻底、最决绝的宣战!是对煌煌大清,对八旗祖宗成法,对亿兆臣民头顶那片“天”的公然反叛!

对方不是求财,不是占地,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活命。他们是来掀翻这桌子的!

林振新同样如坠冰窟,先前的愤怒、算计、战术推演,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。他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却压不住心底那蔓延开来的、彻骨的寒意。他终于明白了,上午那快如鬼魅的一枪,那震飞他佩刀的古怪火器,那沉默整齐的队列,还有眼前这些钢铁怪物……这一切异常的背后,是一个他这个时代完全陌生的、恐怖的逻辑。

这不是疥癣之疾,这是心腹大患,是国朝从未遇见过的敌人!

他之前还想着“放进来近战”,利用街巷兵力优势。现在想来,这念头何其愚蠢!把这样一群目标明确、组织严密、武器骇人的“反贼”放进城,等于主动将城池的核心和百姓交到他们手中。一旦他们在城内站稳脚跟,凭那些乌合之众的营兵和民壮,真能驱逐他们?只怕转眼间这临高城就得改姓!到那时,他林振新就不是“剿匪不力”,而是“开门揖盗”,是“从逆”,是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!

刘德勋瘫靠在冰冷的垛口上,目光涣散地望着城外那支沉默的军队。他们不再是一群需要对付的“贼”,而变成了一片吞噬一切的、无声的阴影。他仿佛看到了府城的震怒公文,看到了广州将军甚至朝廷兵部的严旨诘问,看到了自己被锁拿进京、菜市口问斩的场景……不,或许连累家人……
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是我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充满了不甘和绝望,“琼州这么大,临高这么偏……怎么就让我撞上了这等……这等妖孽!”

林振新强迫自己冷静,但声音依旧干涩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沙子:“刘大人,现在说这些……无用了。他们是反贼,是逆党,你我身为朝廷武官,守土有责,已无退路。” 他这话既是对刘德勋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已有些发颤的心。“战,或许九死一生;不战或战败,则是十死无生,还要累及家族,遗臭万年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车队,这一次,眼神里除了深重的恐惧,还混杂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扭曲决绝,以及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侥幸期盼。“他们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就为了这小小的临高?不……看这架势,甲械诡异,队列森严,所图绝非一城一地。临高,怕只是他们亮出的第一把刀。”

“只盼……只盼我叔父能尽快收到急报,火速派来援兵!” 这几乎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了。他林振新是谁?是琼州镇总兵林亮功着力栽培的侄儿!是将来要接过林家在琼州军中一部分权柄的接班人!他本该在这临高千总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镀几年金,积累些资历和功劳,然后顺理成章地调任升迁。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突然就撞上了这等灭顶之灾?

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怨怼:这些反贼早不反晚不反,偏偏在他刚刚到此“历练”不久就反了!这不是要断他的前程,这是要连他的性命和整个林家的部分指望都一并毁掉!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他的心脏——他怕死,更怕这样毫无价值、甚至带着败军之将污名的死法。若叔父的援兵能及时赶到,内外夹击,或许……或许还能将这伙诡异的反贼剿灭,他不仅能脱险,说不定还能因“坚守待援”、“协同破贼”而挣得一份功劳。

可看着城外那沉默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阵列,这份期盼又显得如此渺茫和自欺欺人。援兵从府城集结、开拔,再到这里,需要时间。而城下这些反贼,会给这个时间吗?

两人站在城头,午后的风吹过,卷起墙头的尘土和枯草,却带不来丝毫暖意,反而像刀子般刮过他们冰凉的脸颊。他们曾倚仗的一切——看似坚固的城墙、架设的陈旧火炮、身上的官服顶戴、背后“朝廷命官”的大义名分——在对面那支“无辫”之师沉默的、超越时代的注视下,似乎都正在一寸寸失去重量,变得摇摇欲坠,苍白无力。他们不仅是在对抗一支军队,更是在对抗一个他们全然无法理解的“存在”,一种注定要碾压他们的洪流。这种认知和实力上的双重彻底碾压,带来的绝望感,远比单纯的武器代差更令人窒息,几乎要摧垮他们的意志。

临高县城,此刻在他们眼中,不再是一个需要守卫的城池,而是一个即将被投入历史洪炉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秩序第一次正面碰撞中,发出凄厉哀鸣的祭品。而他们,正是这祭品之上,最前排、也最可能粉身碎骨的牺牲。林振新握紧了腰刀的刀柄,指节发白,既像是在汲取最后的勇气,又像是在无助地等待那未知的审判。

两人站在城楼上,一个满心惶恐委屈,一个陷入残酷而纠结的战术挣扎。他们赖以自信的城墙、火炮、兵力,在对面那支沉默、怪异、散发着未知威胁的“军队”面前,似乎都变得摇摇欲坠。这是一场超越了他们所有战争经验和想象的遭遇。他们试图用旧时代的思维去理解新时代的暴力,却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,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。

城上,冷兵器时代的守将面对着工业时代雏形的攻击集群,陷入了认知与决策的双重困境。而城下一里外,陈克正通过望远镜,将城头那两个模糊却慌乱的身影尽收眼底。时代的鸿沟,在这一刻,化为无形的压力,沉沉地压在了古老的城墙和守城者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