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广总督府签押房内,烛火已换过两次。
巴延三、永玮将军、广东巡抚李湖、提督高瑹、督标中军王镇山、抚标中军赵得功以及总督府幕僚孙文镜围坐一堂,气氛凝重。桌上除了琼州府的求援急报,还有几份关于“短毛”火器及动向的密禀,每份都让在座者的心沉下去一分。
永玮将军放下最后一份密报,指节敲击桌面,声音沉闷:“制台,诸位,情形恐怕比林百川信中所言更棘手。溃兵私传,贼阵铳炮之利,非但我军鸟枪抬枪远不能及,其施放之速、队列之严,亦迥异寻常。林镇受此惊骇,称病不出,怕是真被打掉了胆气,也打散了军心。”
提督高瑹,这位在两广地区以勇悍着称的汉军旗将领,早已按捺不住,他霍然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《广东全省舆图》与更详细的《琼州府舆图》前,手指重重戳在琼州的位置:“制台!永军门!贼势已炽,琼州危若累卵!当务之急,绝非坐而论道,查探细枝末节,而是立刻调集重兵,渡海进剿,以泰山压顶之势,一举荡平匪穴!绝不可令其站稳脚跟,裹挟愚民,糜烂全琼!”
巴延三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。高瑹得到鼓励,语速更快,思路清晰,显然已思虑良久:
“末将以为,此次进剿,须水陆并进,分进合击,以绝对优势兵力,四面锁围,使贼首尾不能相顾,一战而定!”
他手指先点向地图上海口所(琼州府城所在):“此一路,为陆路主力。请制台、军门允准,从督标、抚标、肇庆协、罗定协、惠州协等精锐绿营中,抽调两万五千战兵。同时,行文琼州,令萧应知府竭力整饬林百川残部,并动员琼州各县乡勇、团练,务必凑足万人之数,以为向导和前驱。我大陆精锐自雷州半岛渡海,于海口所登陆,与此部汇合,组成北路大军,兵力可达三万五千之众!由此路南下,经澄迈,直逼临高北境。此路大军,堂堂正正,以势压人,吸引贼之主力。”
接着,他的手指滑向琼州岛西海岸的昌化、感恩一带:“同时,可派偏师一支,约五千人,乘快船于此登陆。此地黎汉杂处,地势复杂,贼防御必然薄弱。此部登陆后,不必急于求战,可联络当地熟黎头人,许以钱粮,使其向导,或至少保我侧翼无忧。随后向东徐徐推进,威胁临高侧后,与北路大军形成夹击之势。”
最后,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临高东侧的“博铺港”:“而最关键的一路,在此处——水路奇兵!”
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。“据查,临高贼巢之命脉,一在县城,二在东门外之百仞滩,而连接此二者,乃至其获取海外补给之咽喉,便是这博铺港及文澜河水道!”高瑹眼中精光闪烁,“贼之火器犀利,陆战或难骤胜,然其船只,估算多为中小型广船、疍家艇改装,并无大型水师,不然早就扣关虎门炮台。我广东水师虽不及闽浙,但‘霆船’、‘艍船’等大型战船仍有数十艘,载红夷大炮、佛郎机,绝非贼之小船可挡!”
他手指沿文澜河向上划动:“请制台、军门严令水师提督,集结所有堪用之大舰、炮船,并征调沿海坚固商船、拖风船改装为辅,组成一支劈波斩浪的水师劲旅,兵力连水手炮勇,至少需一万五千人。待陆路吸引贼之注意后,水师舰队直扑博铺港,以舰炮轰击港口工事,掩护精锐绿营战兵,抢占港口。随后,水陆并进,炮船沿文澜河溯流而上,以船炮支援,陆军沿河岸推进,直捣百仞滩贼之根本,或溯流直逼临高县城东门!此路若成,贼之后路断绝,核心之地暴露于我炮口之下,必军心大乱,陆路大军再趁势猛攻,可收全功!”
高瑹一口气说完,胸膛微微起伏。他的计划宏大而细致,体现了传统中式军事思维中正面压制作战、侧翼牵制、奇兵突袭的结合,尤其强调了利用水师优势进行决定性打击的思路。
然而,永玮将军听完,眉头却未舒展。作为满洲八旗驻防将军,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纯粹绿营出身的高瑹有所不同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:“高军门谋划周详,水陆并进,分进合击,确是老成谋国之策。然,有几处关节,还需仔细推敲。”
“其一,兵力与钱粮。水陆并进,总兵力需逾五万,加上征调民夫、船只,所耗钱粮巨万。李抚台方才提及藩库支绌,此非虚言。三十万两应急款,恐只够初期调动。大军集结、渡海、数月征战之费,至少需再筹备五十万两以上。这笔钱,从何而来?朝廷拨饷,缓不济急。向行商借贷,数额如此巨大,恐非易事。”
李湖巡抚立刻点头附和:“将军所虑极是。且大军远征,粮草转运最难。跨海运粮,风险倍增。琼州本地经此战乱,能否供应大军,亦是未知。需在雷州、高州等地预先囤积大量粮秣,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和调度难题。”
永玮继续道:“其二,水师战力。高军门欲以水师为奇兵,直捣贼巢,想法甚好。然我广东水师现状……诸位心知肚明。战船年久失修者有之,炮械锈蚀不全者有之,水勇缺额、训练废弛者更有之。临时集结,仓促出战,面对那未知的贼人水师,能否顺利夺取博铺港,炮船能否在狭窄河道中发挥威力,皆未可知。若水师受挫,则全局被动。”
“其三,时间。”永玮看向巴延三,“高军门计划宏大,但集结五万水陆大军,检修战船,囤积粮草,协调各路,非一两月之功不可。制台令十日集结五千先锋,已是极限。若要完成此全面进剿之部署,末将以为,至少需两月时间。这两月内,贼人在临高会做什么?是固守待援,还是主动出击,攻掠儋州、文昌,甚至袭扰雷州沿海?我军若准备时间过长,恐失战机,反让贼人坐大。”
高瑹闻言,面现急色:“军门!正因贼人可能坐大,才需尽快重拳打击!若拖延两月,贼人根基更固,裹挟更多,届时剿灭更难!至于水师,固然有弊,但我方船大炮多,总体优势仍在。粮饷之事,可一边筹备,一边进军,以战养战,就食于琼,未尝不可!”
永玮摇头:“高军门,陆战或可就食于敌,渡海作战,粮草便是大军军心所在,岂能寄望于敌境?琼州本非富庶,经此战乱,恐民生凋敝,难以供养大军。水师之弊,非在船炮数量,而在人员训练与战心。未经整顿,贸然以之承担奇兵重任,风险太大。”
他转向巴延三,语气郑重:“制台,末将非是畏战。而是以为,此战关乎重大,宁可准备周全,缓进图稳,亦不可贪功急进,致有疏失。贼之火器虽利,然其兵力有限,据守一隅。我大军渡海,首要在于‘稳’字。当以陆路为主,水师为辅,稳扎稳打。可先遣高军门所部五千精锐,并水师一部,渡海增援琼州府城,与萧应植合兵,先稳住琼北局势,巩固海口基地。同时,全力整备后续大军与水师。待两月后,大军齐集,粮械充足,水师亦经整顿,再依高军门之策,水陆并进,全面进剿。如此,前军可挫贼锋,防其扩张;后军可蓄全力,一击毙命。”
巴延三静静听着两位将领的争论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冰凉的琉璃手串。高瑹的方案激进,力求速胜,充分利用兵力优势和多路进攻,特别是寄希望于水师奇袭,颇具魄力。永玮的方案则稳健持重,强调准备充分,先固守再图进取,更符合八旗军事传统中重视后勤、避免浪战的思想。
然而,两位将领争论的焦点多在兵力、钱粮、水师、时间这些“可计算”的因素上。巴延三心中,却始终盘桓着一个更根本、也更令人不安的疑问:那短毛贼的“火器之利”,究竟利到了何种地步?
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密报和溃兵传言中的只言片语:“连环排铳绵绵不绝,铁车快炮,炮子可打2里地,声若霹雳,烟焰蔽日”、“铳子又远又准”、“轮番不绝,无需长久装填”、“未及近身,便已损伤惨重”……这些描述,拼凑出一种他戎马半生、阅遍各地绿营及边军火器后,仍感到陌生甚至难以置信的武器图景。
林百川是什么人? 巴延三太清楚了。那可不是纸上谈兵、靠荫庇上位的庸碌之辈。林百川是实打实从底层厮杀出来的悍将!早年跟着傅恒征过大小金川,在川藏的崇山峻岭和碉楼箭雨中滚过,砍过藏蛮土兵,也指挥过绿营的火器营轰击碉堡。后来平定台湾林爽文之乱,他率琼州兵渡海作战,在台湾府城攻坚、山林追剿中,也是立过实打实战功的。
这样一个见过血、打过硬仗、熟悉战法的老行伍,一个麾下有8000战兵的总兵官,怎么会在一日之内,被一群名不见经传的“海寇”、“短毛”打得全军溃散,甚至自己都“惊怒成疾”、躲起来称病不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