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个月。”李明生说,“半个月后,第一批矿石就能往临高运。”
迟浩刚直起腰,看着那些挖掘机,那些从马车里下来正在活动筋骨的元老们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路上好走吗?”
李明生笑了。
“不好走。有一段路太窄,推土机差点翻沟里。还有一座桥,不敢过,绕了二十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值得。这些东西到了,石碌就不是那个私挖盗采的破矿了。”
迟浩刚没再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图纸,看着那些机械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。
石碌岭就在那边。
他想起昨晚毙掉的那几个窿头,想起蹲在院子里尿了裤子的那些人,想起那个叫阿发的年轻人,想起那个跪下去的老太太。
三百年了。
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
傍晚,迟浩刚站在县衙院子里,又想起那天的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——那把92式,枪柄上刻着“临高战役纪念”。昨天晚上,它响了四声,要了四条人命。
他摸了摸枪套,皮扣磨得发亮。
远处传来锻锤的闷响——那是工业部的人在整理石碌岭运来的矿石样品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他听了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对王参谋说:
“去告诉李明生,石碌岭那边抓紧。枪有了,矿有了,矿工也自由了,下一步就看他们的了。”
“是。”
王参谋跑出去了。
迟浩刚推门进屋。
左边是黄老虎和他的二十几号人,一个个垂头丧气,有的还带着赌场里的酒气。右边是石碌岭的几个窿头,被揪出来的时候酒碗还端在手里,现在酒醒了,抖得像筛糠。中间是周连长押回来的那十一个土匪,瘦骨嶙峋,跪都跪不稳。
迟浩刚扫了一眼,对陈文彬说:“认认,对不对。”
陈文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,挨个看了一遍。看到那几个窿头的时候,那几个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,陈文彬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但他没跑。
他站稳了,转过身,对着迟浩刚拱了拱手:
“大人,这几个人,小的认得。最前面那个叫刘老四,是石碌岭最大的窿头。他手底下养着七八个打手,矿工敢跑就打断腿。三年前塌方,埋了十三个人,他连挖都没挖,堵上洞口接着干。那些死的人,家属找他闹,他让人把闹事的打出去,有一个被打断了肋骨,没熬过那年冬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,但没停:
“还有旁边那个,叫周扒皮,他管着西坡那几个窿。他有个规矩,矿工干满一年才能结工钱,但没人能活到干满一年——不是累死,就是被他找借口扣光。去年有个年轻矿工跟他要工钱,他让人把那人绑在柱子上抽了三天,最后人没了,他让人扔到山沟里喂狼。”
迟浩刚听着,没说话。
陈文彬又指了指第三个:“那个叫王麻子,他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迟浩刚打断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在刘老四面前站住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刘老四没吭声。
旁边的兵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,他闷哼一声,趴在地上。
“我问你叫什么。”
“刘……刘老四……”
迟浩刚蹲下,看着他。
“矿工跑了,你把他们打断腿?”
刘老四的脸白了。
“三年前塌方,埋了十三个人,你挖了吗?”
刘老四的嘴唇开始抖。
“那个要工钱的年轻人,绑在柱子上抽了三天,是你干的?”
刘老四浑身抖起来。
迟浩刚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他拔出腰间的92式。
枪口指着刘老四的脑袋。
他看了看刘老四,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抖成筛糠的窿头,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文彬身上。
陈文彬站在那儿,腿还在抖,但没躲。
迟浩刚明白这个主簿是在递投名状,目前还没有接到关于状告这个主簿的苦主。
他把这些人的底全抖出来,就是想告诉迟浩刚:我站在你们这边了。
迟浩刚收回目光,看着刘老四。
五十来岁,满脸横肉,手上一圈老茧——那不是干活磨出来的,是握着鞭子、攥着刀柄磨出来的。
“草菅人命,不把矿工当人看。”迟浩刚说,“根据元老院法律,穷凶极恶者压榨工人工资者,一经查证,立即执行枪毙。”
砰。
枪声在院子里炸开。
刘老四倒下去,血从脑袋底下洇出来,慢慢渗进石板的缝隙里。
蹲着的那一排人全趴下了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饶命,有人尿了裤子。
迟浩刚把枪收回腰间,看着那具尸体,没说话。
在旧世界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包工头、黑心老板、村霸、地头蛇——那些人欺压民工、克扣工资、打骂工人,他见过,也恨过,但他只是个退伍兵,管不了,也没法管。
有次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包工头推倒讨薪的民工,一脚一脚踹。他看得火冒三丈,真想上去干他。
可惜那个世界他没法伸张正义。
但这里不是旧世界。
这里是1780年,是昌江县,是他带着六百多号人打下来的地盘。
在这里,他就是法律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,看着那排趴着的人。
“刘老四,毙了。剩下几个窿头,”他扫了一眼,“手上有人命的,一样。没有的,送去石碌岭挖矿。”
没人敢抬头。
他顿了顿,看向陈文彬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都记下来。回头挨个审,谁手上有人命,谁没干过,查清楚了报给我。”
陈文彬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:“是,大人。”
迟浩刚又看向那几个窿头:
“回去立马把矿工们的薪银结了。如果后面有矿工向我反映,你们没有补足——那刘老四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传过来:
“陈主簿,今天这事儿办得不错。”
然后他推门进屋。
陈文彬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。
旁边那几个窿头还在抖,有人小声求他:“陈主簿,您行行好……”
陈文彬没理他们。
他看着迟浩刚消失的那扇门,又看了看地上刘老四的尸体。
血已经流干了,在石板缝里凝成黑红色的一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还是那身长袍,但脑后已经空了。
下午那会儿,他让剃头匠把辫子齐根绞了。那匠人手抖,割破了一点皮,血珠子渗出来,他用袖子一擦,没吭声。
现在站在县衙门口,晚风吹过来,后脖颈子凉飕飕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又想起刚才那几个窿头看他的眼神,恨得像要剜他的肉。
但他没躲。
新朝新气象。
他往县衙里看了一眼,灯还亮着。
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