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李明生的车队在石碌岭北坡停下。
三辆牛车和五辆马车的车轮深深陷进泥地里,车夫吆喝着,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。一辆越野车——这是元老院仅有的几辆烧汽油的宝贝,车门打开,4名工业组元老从车里跳下来。后面马车上是一路颠簸带来的物资:帐篷、工具、给养,还有一套小型选矿场的核心部件,以及工程机械使用的4桶柴油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辆自行开来的大家伙,一台挖掘机,一台铲车。它们从临高出发,沿着俘虏营刚修出来的土路,用了两天一夜才开到这儿。履带上沾满泥浆,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。
工程师吴有田四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着副眼镜,站在挖掘机边就把图纸摊在履带盖板上了。旁边有人递过平板电脑,这东西现在用一块少一块,电池得省着用,上面是旧世界2005年的地质图,叠加了无人机昨天刚拍的现状图。
“石碌岭这地方,”吴有田指着图,“在咱们那个世界里,一直到光绪年间才被官府收归国有,真正大规模开采是民国时候的事了。后来日寇占了海南,在这儿挖了八年,硬生生把富矿层挖下去三十多米。”
他手指在图上一划,从北向南拉出一道线:“最深的地方就是那时候挖的。再后来就是解放后,咱们自己的矿务局接着干,一直干到九十年代末资源枯竭才关停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元老忍不住低声问:“那现在这些矿洞是谁挖的?”
吴有田抬起头,看了看远处山坡上那些黑黝黝的洞口。
“现在?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这些,多半是明代和清代初期当地老百姓零零星星挖的。官府没管过,窿头们雇人挖,哪儿有矿就往哪儿掏,掏塌了就换个地方。咱们看到的这些洞,最深不过十几米,跟日占时期那种大规模开采没法比。”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不过洞是现成的。只要清掉表层浮土,加固支护,把咱们带来的支护架打进去,顺着旧洞往下挖,半个月,我保证让你见到富矿。”
李明生点点头。他穿越前不过是个动力设备公司售后维保技师,现在担任元老院工业部长纯粹是沾了陈克的光——最早的5人组,现在的常务委员。早期的工业设备和机械设备都是他负责,陈克信得过他。他穿的是一件陈克带过来的纯棉中山装,是陈克对元老院里政务组准备的制式服装之一。他虽然个子不高,但说话的时候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迟团长那边抓了人,矿工也留了二百多个。”他说,“加上那批清军俘虏,人手是够了。吴总,你估一下,设备够不够?”
“推土机够,挖掘机够。”吴有田指着山坡上那些黑黝黝的洞口,“抽水机也带了三台——两台活塞泵,一台蒸汽机备用的。不过得先看看底下有没有水。”
他转向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:“小陈,无人机拍的热成像图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,吴总。”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递过平板电脑,“凌晨四点飞的,温差明显。标出来的这几个洞口——七号、十二号、十九号——往外冒热气,湿度也高,底下八成有积水。”
吴有田接过平板,放大了看。热成像图上,那几个洞口周围一圈颜色明显比别处深。
“这几个洞挖得深,”他说,“当地老百姓挖了这么多年,有些顺着矿脉往下掏了二三十米,八成挖穿了地下水位。后来废了没人管,地下水和雨水渗进去,底下说不定淹了半截。”
李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能排吗?”
“能排。”吴有田说,“三台泵一起上,七天能把一个洞的水抽干。问题是抽出来的水往哪儿排——这山坡上,水往下流,搞不好把别的洞也给灌了。”
他指了指山下方向:“得先挖排水沟,把水引到那边干沟里去。另外还得留人盯着,万一哪个洞突然塌了,把泵埋里头,咱们就白干了。”
李明生点点头:“人你随便调。需要多少?”
“二十个壮劳力,干三天。”吴有田说,“然后才能开始抽水。”
“行。”李明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接着说。”
吴有田把平板放下,从图纸
他又指了指图上的几个点:“选矿场设在河边,用水方便。带了两台手摇破碎机,一台重选槽。粗选靠人工,精选用重选槽,一天能处理五吨原矿。”
李明生算了算:“五吨……出多少精矿?”
“三成左右。”吴有田说,“一天一吨半。一个月四十五吨,够那个小高炉吃一半——剩下得靠人再筛一遍,提高回收率。”
“行。”李明生说,“工具呢?”
吴有田翻了翻旁边的清单:“钢钎带了三百根,撬棍一百把,八磅锤五十把,洋锹二百把,锄头一百五十把。镐头带的最多——四百把,这东西损耗快。”
他抬起头:“消耗品的话,锤把、锹把这些木柄,这边就地取材做。钢钎钝了得修,咱们带了两个简易锻炉,一个磨刀台。铁匠有吗?”
李明生想了想:“矿工里应该有会打铁的。回头找老周问问。”
“行。”吴有田把清单合上,“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。三天填洞挖沟,三天排水,两天清表,三天支护——十一天,新矿口见矿。”
李明生看着他:“你刚才说半个月。”
吴有田笑了笑:“多留几天余量。万一哪个洞塌了,不至于抓瞎。”
李明生也笑了,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,撕下来递给他。
“物资清单,你签字领。缺什么随时说。”
吴有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矿石出来,得运。”吴有田又把那张布局图抽出来,“但是光靠人背马驼不行——我看了,最近的富矿点在半山腰,离山脚平地三里多地,坡度还不小。”
他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:“长远看,得搞轨道运输。从主矿口到山脚,再换一段平路到选矿场,最后通过规划中的昌江到临高铁路运输。当然,这是以后的事。”
李明生盯着图看了片刻:“轨道铺起来之前呢?矿石不能等。”
“对。”吴有田把铅笔倒过来,用橡皮头在图上的山坡位置点了点,“所以得先把路修出来。用铲车,沿着这条线先推出一条土路——不用太宽,三米五就够了。”
他用铅笔比划了一下:“三米五,两个拖拉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。”
李明生眼睛亮了一下:“拖拉机?”
“对。”吴有田说,“之前工业组上报的设备采购清单里,拖拉机是重头。陈部长这次回现代世界,应该会按清单采购。要是能全部传过来——”
他手指在图上点了点:“那这条路就不是给独轮车用的了。拖拉机挂上拖斗,一趟拉个两三吨,一天跑几十趟。什么独轮车、骡马大车,全得靠边站。”
他手指沿着山坡画了一道弧线:“路基先挖出来,用矿石碎渣铺一层,压实。碎渣现成的——山脚下那一堆堆废石,全是这些年挖出来的,随便用。”
“等拖拉机到了,路也硬化了,直接从山上往山下拉。”
李明生点点头:“那拖拉机什么时候能到?”
吴有田摇摇头:“这得看陈部长那边顺不顺利。快的话,估计就这几天。慢的话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李明生明白他的意思。穿越这种事,谁说得准。
“那就先按能到的准备。”他说,“路先修三米五,拖拉机来不来,路都在那儿。不来,走牛马运输车;来了,直接上拖拉机。”
“对。”吴有田说,“就这么干。”
李明生又看了一眼图:“那从山脚到选矿场呢?”
“那段平,也用碎石路先顶着。”吴有田说,“骡马大车,一趟拉个几百斤没问题。等拖拉机到了,直接挂上拖斗,一趟顶几十趟大车。”
他用铅笔敲了敲图上那条上山的路:“这条路才是关键。没有路,矿石下不来,后面全是空话。”
李明生看着那条虚线,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路归我?”
吴有田笑了笑:“路得你搞。山上那坡度,铲车得你们工业部的人开——我手下这帮技术员,摆弄图纸行,玩那个大家伙,心里没底。”
李明生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挖机和铲车,都是我和黄小虎在开。”
吴有田愣了一下:“你们一个部长,一个局长亲自开?”
“不然呢?”李明生说,“临高那边会开挖掘机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黄小虎管工业装备,我统筹全面,我俩不亲自上,等谁上?咱们的工业建设刚开始,一个人要干好几个人的活,也辛苦你了,吴工。”
吴有田笑着回复道:“说那些干啥,咱们都是为了以后的终极目标。咱们元老院在1780年及以后都代表了先进制霸全世界的目标。”
李明生转过头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等这条路修通了,后面就好办了。等临高的水泥厂建起来,再把路面硬化一遍,到时候,拖拉机直接开上来,装满矿石开下去,一天几百吨都不是问题。”
吴有田点点头:“那得等多久?”
“水泥厂?”李明生想了想,“化工组的瞿飞在搞,窑都砌了一半了。快的话,两三个月。”
“两三个月……”吴有田算了一下,“那来得及。先碎石路顶着,等水泥出来,正好赶上大规模出矿。”
李明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吴有田一根,自己叼上一根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你搞你的选矿场,我修我的路。十一天,新矿口见矿,到时候要是我的路没通,矿石运不下来,你找我。”
吴有田接过烟,凑过去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“要是我的选矿场没弄好,矿石堆在那儿运不走,算我的责任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远处,山坡上传来挖掘机发动机的轰鸣声——黄小虎已经带着人开始清表了。
“对了,”吴有田吸了口烟,“长远看,这条路只够应付眼前。等产量上来,拖拉机跑起来,运力是够了,但成本还是高。”
李明生点点头:“你意思是?”
吴有田用烟头点了点图上从昌化江往东的方向:“矿石选完了,不能老堆在山脚下。我打算在江边建个转运堆场——选好的矿石用拖拉机拉到昌化江边,装船。”
他沿着海岸线画了一条弧线:“船走海路,沿着海岸往东,绕过临高角,进文澜河口,最后在百仞滩工业园那边的码头卸货。”
“这一路全是近海,风浪不大,用普通运输船,一趟能拉两三吨。比陆路运过去快得多,也省得多。”
李明生盯着那条海路看了片刻:“你是说,不走陆路?”
“陆路也能走,但绕远。”吴有田说,“从石碌岭到百仞滩,直线距离不远,但中间全是丘陵,修路成本太高。海运不一样——昌化江口到文澜河口,顺风顺水,半天就能到。”
他用烟头点了点图上两个点:“昌化江边建个码头,文澜河边建个码头。矿石从这儿上船,到那儿下船,直接进工业园。这才是完整的运输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先把路修通,把矿挖出来,把选矿场建起来。有了矿石,才有资格谈运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