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生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。”他把烟掐了,“先干眼前的。等矿石出来了,再琢磨码头的事。”
吴有田点点头,转身去看那堆刚卸下来的物资了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份刚统计好的名册。李明生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俘虏清军八十七人,愿意留下的矿工二百一十三人,加上临高带来的五十名技工,正好三百五十个劳动力。
不算多,但够了。
“走,”他把名册合上,“上山看看。”
十分钟后,李明生带着两个元老,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山顶走。
路不好走,碎石硌脚,两边是被矿工踩出来的岔道,通向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有些洞口已经塌了半边,木头撑子朽烂,露出里面的黑暗。有些还在用,洞口堆着新挖出来的矿石,用竹筐装着,旁边扔着几把生锈的镐头。
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。
到山顶的时候,李明生站住了。
整个石碌岭尽收眼底——山坡上坑洞密布,像被无数把尖刀反复剜过的烂肉。废石堆从半山腰一直堆到山脚,灰白色的石头寸草不生。矿洞之间搭着破烂的窝棚,用竹片、茅草、破布拼凑而成,远远看去像一堆堆垃圾。
山脚下有几排稍微整齐一点的木屋,那是窿头们住的地方,还有两间勉强能叫“房子”的建筑——一间是刘老四开的赌场,一间是卖劣酒和地瓜干的铺子。
再往远处看,是昌化江的河谷,绿色稀稀拉拉地铺在两岸,和这片灰白色的矿区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旧世界里,”旁边一个元老低声说,“这地方后来变成了国营铁矿,最多的时候有上万工人。矿工子弟学校、医院、电影院、百货商店,什么都有。现在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李明生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脚下的碎石。
矿石。铁的。还带着锈色。
他把碎石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下去见见那些头把子。”
迟浩刚的人已经把矿工们分成了两拨。
山坡下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,两百一十三名矿工站成两个松散的队伍。左边人多,一百五六十号,多是青壮年,瘦但还能站直;右边人少,四五十个,老的老、残的残,还有几个女人,全是矿工家属。
另一边的空地上,八十七名清军俘虏蹲成一排,周围站着持枪的士兵。那些俘虏穿着破旧的号衣,辫子拖在身后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乱动。
两拨人中间站着一排穿蓝灰色军服的士兵,枪背在肩上,但明晃晃的刺刀身在太阳底下反光,没人敢往那边靠。
李明生走过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。
矿工们没见过这样的人,短头发,穿着短毛首长衣服,走路的时候不看脚下,看人。那个走在前面的,三十多岁,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像在数人头,又像在估重量。好些矿工下意识把目光挪开,不敢和他对视。
俘虏群里有人悄悄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迟浩刚从另一边迎过来,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“李部长。”迟浩刚指了指身后,“这几个就是你要见的人。矿工们自己推的头把子,在这边干了有些年头了,名声还过得去。”
李明生站住了。
三个人站在李明生面前,却像三根钉进土里的木桩。
最前面那个四十出头,瘦高,肩膀垮着,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在李明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,立刻垂下去,盯着地上某块石头,再也不动了。
第二个矮壮些,三十五六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拉到颧骨。他的站姿有些怪,两脚分开,身体微微后仰,像是随时准备往后缩,又像是随时准备挨打时能蹲下去护住头。
第三个看着最小,不到三十,瘦得肋骨能数出来。他站在前两人后面半步,从始至终没抬过头,只露出一个黑瘦的头顶和一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脖子。
李明生等了几秒,没人开口。
“怎么称呼?”他问,声音放得很平。
沉默。
最前面那个瘦高的喉结动了动,嘴唇嚅了几下,没发出声。
旁边迟浩刚往前站了一步。那瘦高的身子猛地一抖,肩膀缩得更紧了。
迟浩刚皱了皱眉,退后半步,冲李明生摇摇头。
李明生明白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自己先叼上,点着。然后把剩下的烟盒递过去。
瘦高的愣住了,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李明生说,把烟盒往前递了递。
瘦高的看看烟盒,又看看李明生的脸,再看看迟浩刚,手抬起来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旁边那个矮壮的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李明生没动,就那么举着烟盒。
过了好几秒,瘦高的才伸出手,像接一块烧红的铁似的,飞快地把烟盒接过去,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不敢抬头。
“这是烟。”李明生说,“打开,自己拿。”
瘦高的笨手笨脚地撕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烟嘴。他抽出一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马上又暗下去,那点亮光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。
旁边矮壮的往前凑了凑,瘦高的犹豫了一下,把烟盒递给他,手在抖。
李明生掏出打火机,啪地打着火,递过去。
瘦高的把烟叼在嘴上,凑过去点着,吸了一口——然后猛地咳了起来,咳得弯下腰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旁边几个士兵忍不住笑出声。那瘦高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脸憋得通红,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吓的。
李明生抬了抬手,笑声停了。
瘦高的咳完,又吸了一口,这次没咳。他盯着手里那根烟,像盯着什么怪物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烟?”他问,声音哑得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。
“红塔山。”李明生说,“我们那边产的。”
瘦高的没敢再问。
旁边矮壮的和年轻的各拿了一根,矮壮的点着后吸了一口,憋着没咳出来,脸涨成猪肝色。年轻的把烟攥在手心里,没敢点,就那么攥着,指节都发白了。
李明生又抽了两口烟,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一块石头上。
两拨矿工和那群俘虏的视线慢慢聚过来,但没人敢直视他,都是看一眼,立刻把目光挪开,盯回地上。
“我叫李明生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清楚,“南明政府工业部部长。今天来,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底下静得像坟场。两百多号人,没一点声音,连喘气都憋着。
“第一件事。石碌岭从今天开始,归南明政府管。”
没人动。没人抬头。
“政府是什么?”李明生说,“政府就是管事的。以前管你们的是谁?刘老四,周四,王麻子,还有那些窿头,那些矿主。他们管事,管成什么样,你们自己知道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
“现在他们不在了。迟团长昨天抓的人,该毙的毙,该送的送。你们欠的薪银,他们会补给你们,迟团长已经让人在统计了,这几天就发。”
底下有人飞快地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。
“第二件事。石碌岭的矿,从今天起,归国家所有。”
老周的眉头动了一下,就一下,马上又僵住了。旁边陈大牛的腮帮子咬紧了,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,但眼睛还是盯着地。
“什么叫归国家所有?”李明生说,“就是说,这些矿石挖出来,不是给哪个窿头,不是给哪个矿主,是给整个南明政府用的。你们挖矿,政府给你们发饷。你们挖出来的矿石,变成铁,变成钢,变成枪,变成炮,变成老百姓用的锅、锄头、犁。你们不是在给哪个人挖,是在给所有人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们听不懂。慢慢就懂了。”
他指着左边那一百五六十号人。
“你们这边,愿意留下的,编入南明工业部矿业公司。成为正式矿工,管吃管住,按月发饷。干活的时候有工钱,受伤了有医官看,老了干不动了,公司管你们养老。有孩子的,政府会在山下盖学校,孩子优先上学,识字,学手艺,以后不用再像你们这样在洞里爬。”
左边的人群里,有人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右边这些,”李明生看向那四五十个老弱,“愿意走的,发路费,发干粮,自己回家。愿意留的,安排轻活——做饭,洗衣,看门,烧水。同样管吃管住,发饷。你们不挖矿,但矿上需要人干活。”
老弱那边,有人肩膀抖了一下,拿袖子擦了擦脸,没敢哭出声。
李明生又把视线转向那群俘虏。
“你们这边,”他说,“愿意干活的,一样。编入矿业公司,管吃管住,按月发饷。干满三年,想回家可以回家,想留下可以留下。不愿意干活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送回临高,编入劳役队,修路、修码头。干满五年,放人。”
俘虏群里一阵骚动——很轻的骚动,像风吹过草叶的那种。有人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有人互相用眼角扫了一下。有人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都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