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隔壁的帐篷里,烛火摇曳。
宇文宁伏在案前,手里的紫毫笔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落下。
纸上只有开头的一行字:皇兄亲启。
她想写黑云城的惨状,想写那个地下溶洞里的人间炼狱,想写沈威最后的悲壮。
可她不能。
那是皇家的禁忌,是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。
宇文宁看着跳动的烛火,脑海里浮现出沈十六跪在父亲尸体前磕头的模样。
那个总是冷着脸、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,那一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终于落笔。
信里没有提只言片语的“长生军”,也没有提李德海的疯狂。
她只写了沈十六如何在绝境中护她周全。
如何为了大虞江山大义灭亲,亲手斩断了与父亲最后的羁绊。
“皇兄。”
宇文宁在信的末尾写道。
“沈十六心中的刀,从未指向过您。”
“他斩断了亲情,只为守住您给的这身飞鱼服。这份忠心,比金铁更重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搁下笔,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。
这封信,是她能为沈十六做的最后一点事。
希望皇兄看在这份血泪的份上,别再把他当成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刀。
……
北疆的风,到了夜里格外喧嚣。
断魂峡的谷口,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。
桌上没有佳肴,只有几坛从周烈军营里顺来的烈酒,还有几个粗瓷大碗。
顾长清、沈十六、雷豹、公输班、柳如是,还有宇文宁,围站在桌边。
月亮很大,惨白惨白的,照得地上的雪泛着冷光。
沈十六捧起一坛酒,拍开泥封。
酒香溢出来,混着风雪里的腥气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“爹。”
沈十六对着黑漆漆的峡谷,声音低沉,“咱们回家了。”
他把酒坛倾斜,清冽的酒液哗啦啦地洒在雪地上,浇出一个深坑。
“这碗,敬您。”
接着是第二碗。
“这碗,敬黑云城的三千兄弟。”
沈十六的手很稳,酒水连成一条线,“下辈子投胎,别再当兵了。”
雷豹红着眼圈,也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,“各位兄弟,一路走好。”
公输班默默地拿出一把纸钱,点燃了扔进火盆里。
火光映着他那张木讷的脸,忽明忽暗。
柳如是靠在顾长清身边,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这酒真烈,烧得喉咙生疼。
“沈大人。”
宇文宁端起酒碗,她是千金之躯,此刻却也没了那些繁文缛节。
“这一杯,我替皇兄敬沈老将军。”
说完,她将酒洒在沈十六脚边。
沈十六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顾长清站在最后。
他手里没有拿酒,而是拿着那把跟随了他一路的手术刀。
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“这世道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”
顾长清轻声自语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不过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灯,这路,就还能走下去。”
他把刀收回袖中,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。
那里,才是真正的修罗场。
……
回京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。
马车里,顾长清靠在软垫上,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桌案上堆满了从黑云城带出来的资料,大部分都已经残缺不全,被火烧得焦黑。
那是公输班拼了命抢救出来的东西。
顾长清随手翻开一本册子。
这是《神将计划》的原始记录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次实验的数据。
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。
严嵩的名字赫然在列,用朱砂圈得通红。
李德海的名字紧随其后。
顾长清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。
大多是不认识的小官,或者是已经被灭口的替死鬼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纸,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在“监察使”那一栏,字迹有些模糊,但依旧能辨认出来。
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不是严党的爪牙。
也不是宫里的太监。
那个名字,方方正正,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。
“十三司,姬衡。”
顾长清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气,直冲天灵盖。
这怎么可能?
姬衡?
那个整天笑眯眯地研究志怪杂谈,在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老头子?
那个一手创立十三司,号称只问鬼神不问苍生的司正大人?
他也参与了“长生军”计划?
顾长清只觉得荒谬。
可这字迹做不了假,这册子更是绝密中的绝密。
如果连姬衡都是局中人……
那这十三司,到底是个什么地方?
他这把所谓的“刀”,究竟握在谁的手里?
“呵。”
顾长清把册子猛地合上,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他靠回软垫上,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窗外,风雪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