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四周的御林军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戟,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。
这一刻,严世蕃的心,终于沉到了谷底。
因为,那些被点名的罪证,时间,地点,人物,银两数目,都说得清清楚楚,详尽到了极点。
这,不可能是伪造的!
苏慕白没有理会他,只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,看了他一眼,然后,继续念道:
“承德九年,冬。内阁首辅严嵩之子,严世蕃,于‘玉楼春’设局,侵占江南富商林家家产,共计白银七十万两,良田三千亩。致使林家上下七十二口,一夜之间,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……”
这一条念出来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严世蕃的身上。
严世蕃的咆哮,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,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变得毫无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……”他的声音,在发颤。
这件事,是他做得最隐秘,也是最得意的一件“杰作”。
他自以为天衣无缝,除了他和几个心腹,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。
可现在,却被苏慕白,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!
“爹……”
严世蕃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严嵩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求助。
然而,严嵩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仿佛没有听见。
只是他那藏在袖子里的手,已经因为过度用力,而变得青筋暴起。
他知道,大势,已去了。
顾长清这一招,太绝了。
他没有用刀,没有用刑。
他只是用最简单,也是最残忍的方式。
将他们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团,内部的信任,彻底摧毁了。
你贪了三万,他贪了五万。
你卖了官,他卖了国。
原来,我们每个人,都把自己的脖子,交到了对方的手上。
当这些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,所谓的同盟,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恐慌,猜忌,怨恨,背叛……
这些情绪,像瘟疫一样,在人群中蔓延。
终于。
人群中,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。
就像是堤坝上崩开的第一道裂缝。
紧接着,一名跪在末尾的给事中,颤抖着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,双手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崩断,鲜血淋漓。
“臣……有罪!”
这一声嘶吼,凄厉而绝望,瞬间击穿了百官最后一道心理防线。
“沈大人!沈大人我错了!”
“我招!我全都招!”
“都是严嵩!都是严嵩逼我这么干的!求大人开恩,求陛下开恩啊!”
他的哭喊,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“我也招!我是被逼的!”
“大人明鉴!我们都是被严嵩父子蒙蔽了!”
“我们愿意戴罪立功!指证严贼!”
一时间,哭喊声,求饶声,响成一片。
那些刚刚还同仇敌忾,跪在一起的“同僚”。
此刻,为了活命,为了保全家族。
毫不犹豫地将屠刀,挥向了那个曾经带领他们的“领袖”。
墙倒,众人推。
树倒,猢狲散。
这世间最真实,也最丑陋的人性,在这一刻,暴露无遗。
午门广场,彻底成了一锅煮沸的烂粥。
一百三十八名官员此刻已经没几个人还能端正地跪着了。
“赵无极!你个杀千刀的!”
“去年你借我家那一万两银子,说是去疏通关系,原来都填了你那个私生子的窟窿!”
“李员外!你也别装清高!”
“工部那批原本用来修缮城墙的糯米汁,是不是被你倒卖给了酒坊?”
“那可是掉脑袋的罪!”
恐惧最能蛊惑人心,而信任一旦崩塌,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求生欲。
官员们不再是铁板一块的“死谏者”,他们变成了互相撕咬的疯狗。
有人拽着同僚的衣领唾沫横飞,有人抱着头痛哭流涕。
还有人甚至为了抢先向锦衣卫“自首”,在地上连滚带爬,官帽都被踢到了排水沟里。
严嵩依旧跪在最前方,身形佝偻。
他闭着眼,仿佛老僧入定。
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,因为用力过猛,指节已经泛白。
“够了!都给我闭嘴!”
严世蕃猛地回身,双目赤红如血。
他几步冲到一个试图爬向沈十六求救的御史面前,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,带着练家子的狠劲,狠狠踹在了那人的心窝上!
“嘭!”一声闷响。
那御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当场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,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,便不动了。
鲜红的血,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。
“杀……杀人了!”
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。
“严世蕃真敢在午门杀官灭口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