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十六的话音刚落,整个午门广场,陷入了一种死寂。
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转向了街角。
只见那个推着炊饼车的小贩。
不急不缓地从车底下,搬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铜管。
铜管一头大,一头小,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。
公输班将铜管的大头,对准了广场的方向。
然后,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。
捧着一本书,走到了铜管的小头后面。
那年轻人,面如冠玉,眼神清亮。
正是本届科举的新科状元,苏慕白。
“是苏状元!”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他手里拿的是什么?难道就是那本账册?”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苏慕白,是清流的代表,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
由他来宣读这本罪恶的账册,其分量,比锦衣卫来念,要重上千百倍!
这是皇帝在告诉所有人:
朕不是在用酷吏罗织罪名,朕是在用天下公认的“文气”,来审判你们的罪恶!
严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,终于,第一次,出现了裂痕。
他猛地睁开眼,死死地盯着苏慕白,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。
他想不通,这个他曾经极力拉拢,甚至许以高位的年轻人,为什么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?
苏慕白感受到了严嵩的目光,但他没有回避。
他坦然地迎着那道几乎能杀人的视线,对着广场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这一揖,是拜君王,也是拜天下。
更是他,递给顾长清和十三司的,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苏慕白,将与严党,不死不休。
但他不悔。
因为顾长清对他说过:读书人的笔,不只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,更是用来剖开这世道烂疮的刀。
今天,他就要用自己的声音,当这把刀!
“咳咳。”
苏慕白清了清嗓子,将那本《九章算术》翻开。
在公输班的示意下,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铜管,朗声念道:
“承德七年,秋。刑部左侍郎赵无极,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三万两,为其子赵冕,谋取扬州知府一职。经手人,宋知节。”
声音,通过扩音铜管的加持,变得洪亮无比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甚至连半条街外的人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轰!
人群,彻底炸了。
跪在严嵩身后的刑部左侍郎赵无极,身体猛地一震,如遭雷击。
他“噗”的一声,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爹!”
“老爷!”
外围家眷区,赵无极的夫人和儿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。
周围的官员,下意识地想去扶他,却又像躲避瘟疫一样,纷纷向两边散开。
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,跟他沾上关系。
严嵩的脸,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苏慕白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“承德八年,春。工部员外郎李三,以修缮河堤为名,虚报工程款十二万两,与宋知节四六分账。其中三万两,用于在京郊购置别院,豢养歌姬一十六人。”
“噗通!”
又一个官员,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正是那个之前还在担心自家小妾的李员外郎。
他没有吐血,只是两眼翻白,口吐白沫,直接吓晕了过去。
“承德八年,夏。兵部侍郎张敬,倒卖军械,将三千套精铁甲胄,换成劣质皮甲,获利五万两。此事由宋知节牵线,买家为北疆瓦剌部落……”
“张敬!你……你敢通敌卖国!”
旁边一个武将出身的官员,听到这里,气得双目赤红,指着张敬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那张侍郎,早已面如死灰,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慕白的声音,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判官。
一笔一笔,一条一条。
将这些隐藏在盛世之下的罪恶,赤裸裸地宣读出来。
每一条罪状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人群中。
每念出一个名字,就有一个官员,或昏厥,或瘫软,或面如死灰。
整个午门广场,已经彻底乱了。
不再是沉默的对峙,而是变成了一场公开的、残忍的处刑。
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,就像被扒光了衣服,扔在闹市中,任人围观。
他们的尊严,他们的官威,他们的脸面,在这一刻,被撕得粉碎。
而那些还没被念到名字的官员,则更加恐惧。
他们不知道,下一秒,那个可怕的声音,会不会喊出自己的名字。
这种等待死亡的煎熬,比直接一刀砍了他们,还要痛苦。
“够了!”
严世蕃猛地站起,厉声喝道:“住口!妖言惑众!”
“午门禁地,岂容尔等利用奇技淫巧在此喧哗!来人!御林军何在?”
“还不将这扰乱朝纲的狂徒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