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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洞开的那一刻,赵虎勒住战马。
五千骑兵黑压压一片,压在晋阳城下。
战马喷着白气,踩踏黄土。
赵虎翻身下鞍。
甲胄上沾满齐王骑兵的血,右颊一道箭擦伤还在往外渗红。
他大步走到城门前,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。
“你信里说,能保我妻儿。”
赵虎拔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,高高举起,“凭什么?”
顾长清扶着城垛,连着咳了两声。
“赵将军跑了四十里,不先喝口水?”
赵虎下颌肌肉绷紧,一言不发。
顾长清没急着答话,慢吞吞地举起右手。
一面沾着灰土的紫金令牌。
手腕一翻,露出背面。
四个字:如朕亲临。
赵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齐王封地不归五城兵马司管。”
顾长清把令牌揣回袖口,“但锦衣卫管。”
他从袖管里摸出一张薄绢,顺着城墙丢了下去。
赵虎伸手接住。
绢面上印着北镇抚司的朱泥大印,墨迹未干。
接此令者,着北镇抚司拨三十精骑入齐王封地,秘密护送赵虎家眷入京,违者杀无赦。
赵虎捧着薄绢,手止不住地抖。
他盯着那个“北镇抚司”的红泥印章,赵虎攥紧薄绢,死死咬住后槽牙。
锦衣卫的手,伸得进齐王的封地吗?
他的妻子李氏,上个月刚来信说女儿掉了颗门牙,笑起来豁着嘴特别丑。
他女儿七岁了。
旁边的副将凑上前,压低嗓门:“将军,万一是诈……齐王的人三天就能到咱家门口。”
赵虎没吭声。
他转头看向城头。
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正在咳嗽。
咳得快把心肺吐出来。
就这么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,敢拿一座粮仓跟齐王对赌。
赵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半个时辰前,他带兵从侧翼插入的时候,城头上的火墙还在烧。
满地铁蒺藜,满地惨叫。
但城门始终没关。
这个书生赌他会来。
赌赢了。
赵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,单膝重重砸在城门前的石板上。
“末将赵虎,领命!”
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,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城门外荡开。
顾长清没接话,回头扫了一眼公输班。
“去把城门关上。”
“烧两壶热水来。”
公输班用沾满火药灰的手背抹了一把脸:“我是格物师,不是伙夫。”
“你现在什么都是。”
……
晋阳城守备衙门。
李广义跪在堂中青砖上。
他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没人押他,没人绑他。
但从城门口到守备衙门这三百步路,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因为每走三步,他就要回头看一眼徐敬之。
老人走在他后面,拐杖敲着石板路,不快不慢。
没有再骂他。
也没有再看他。
这比骂更重。
面前摊着三大张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齐王的兵力部署、粮草暗道。
写到最后一行,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墨砸在纸面上。
徐敬之端着茶碗,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。
“恩师。”
李广义开口,嗓音嘶哑,如枯木摩擦。
“十年前……漠北那个村子。不是误杀。”
“齐王让我杀的。”
“村里的猎户撞见瓦剌人偷运兵器进关。”
“齐王怕走漏风声,下了死令。”
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四十七口。”
“一个没留。”
堂中死寂。
顾长清坐在侧边椅子上,捧着韩菱给的药壶,抿了一口。
苦得五官全拧到了一块儿。
徐敬之放下茶碗,手背上老迈的青筋根根突起。
“把这些,也写上。”
老人的话音极低。
“写完,跟我回京。”
“大理寺堂审,你自己站着。”
“老夫替你请律。”
“但裁断如何,老夫不管。”
李广义身子伏在地上,肩膀颤得厉害。
顾长清放下药壶,走过去蹲下。
“写清楚每个人的名字。”
顾长清盯着砖缝里的积灰,“写不全的,提刑司去查。”
“活着的人,欠死了的人一个交代。”
李广义用力扣住笔杆,重新蘸墨,一笔一画落纸。
门槛边,公输班正蹲在地上,专注地在拆解毒蛛断落在地的铁爪残片。
三根倒刺型指刃,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公输班指尖在刃尖轻轻一拨,指刃尖端竟刻着极细的血槽。
他用小刀刮下槽里的残留物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顾大人,这铁爪的沟槽里有东西。”
“不是寻常的蛛毒。”
“闻着像……极浓的硫磺,混了熬炼过的曼陀罗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