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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鼓一缩,起伏极稳,大约三息一转。”
顾长清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它已经死透了。”
没有心脉,肺腑已死,所以这不是呼吸。”
他指了指尸傀暴突的眼珠。
“第二,白天砖窑里那些未炼成的残次品,浑身散发的就是水银的腥气。”
“这些炼成的凶物,味道只会更浓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水银乃是流金。”
顾长清拢了拢狐裘,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受热就膨,受冷就缩。”
“灌进死人肚子里,用药液封死皮肉,它就成了一台不用上发条的水钟。”
他指了指尸傀鼓动的腹腔。
“地热和体温推着水银膨胀,水银推着关节活动。”
“周而复始。”
他回头看了赵虎一眼。
“说白了,比你家灶台上烧水壶盖子弹跳的道理还简单。”
赵虎咧了咧嘴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仿佛同时被安慰了和侮辱了。
顾长清站起来,回头看公输班。
公输班已经蹲在城墙边了,手里还攥着没调完的弩箭。
满脸黑灰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能不能把城头的猛火油壶改成喷管?”
顾长清问。
“猛火油?”
公输班皱眉,“你要烧它?加热水银它动得更快……”
“反了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我要冻它。”
公输班的手停了。
顾长清从腰带里摸出那包草乌药粉,又转头扫了一眼城墙拐角堆着的几只麻袋。
“那几袋硝石还在?”
赵虎接话:“在!攻城前搬上来的,准备拿来做震天雷的……”
“不做了。”
顾长清打断他。
“硝石溶水,能聚寒生冰。”
“水温能降到结冰。”
“把硝石砸碎,兑进冷水桶里搅匀,然后灌进水渠。”
他拍了拍城垛上的灰。
“水银这东西,最怕冷。”
“一遇奇寒,它就凝成死疙瘩。”
“关节里的水银冻住了。”
“它就是一坨废铁。”
公输班慢慢放下手里的弩箭。
他盯着冻住的尸傀看了三息,攥了攥手指。
“殊途同归。”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他转头看向顾长清,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这是拿验尸的脑子在打仗。”
顾长清没接话。
他知道公输班想说的不止这些。
顾长清眯了眯眼,“活人死人,都是肉做的。”
“弄明白它怎么动的,就知道怎么让它停。”
公输班二话没说,抄起铁锤就冲向那几袋硝石。
赵虎吼了一嗓子,四个亲兵扛着木桶跟上。
硝石被铁锤砸成粉末,哗啦啦倒进冷水里。
公输班拿木棍飞速搅拌。
水桶里顿时寒气大盛。
桶壁上凝出一层白霜。
旁边的亲兵伸手碰了一下桶沿,“嘶”地一声缩回来。
冻得指尖发紫。
“够了!”
公输班喊。
守军把竹管插进桶里,管口对准城墙边的排水槽。
“灌!”
顾长清一声令下。
刺骨的硝石水顺着排水槽轰然倾泻而下,冲进北门水渠。
冰冷的水流漫过三具尸傀的下半身。
效果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。
先是腿。
尸傀撑在栅栏上的两条腿猛地痉挛了一下。
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然后,膝关节卡住了。
紫黑色的皮肉
“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
金属凝固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在捏碎一把玻璃珠子。
水银受冷急速收缩。
从流体缓慢凝滞如泥膏。
尸傀腹腔的起伏开始紊乱。
一鼓……停……再鼓……再停。
然后彻底停了。
三具尸傀保持着攀爬铁栅栏的姿势,关节死锁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三座被冻在城墙根底下的紫黑色雕塑。
城头死寂了三息。
然后——
“它不动了!!”
那个被李广义扇了一巴掌的年轻守军第一个喊出来,嗓子都变了调。
城头上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炸开,守军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。
赵虎咧开嘴,一巴掌拍在城垛上:“管用!!他娘的真管用!!”
顾长清没笑。
他扶着城垛慢慢站直。
目光越过冻住的三具尸傀,投向城外漆黑的旷野。
三具。
水渠里只有三具。
顾长清蹲在城垛边,鼻翼微微翕动。
风里那股水银混着腐肉的腥气不但没散。
反而多出了一个方向。
北面一股。
西面,又一股。
两个源头,意味着至少分成了两路。
而这三具身上的药液鞣制程度几乎一模一样,说明出自同一炉。
同一炉出的东西,只来三个?
“另外几个呢?”
公输班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城外。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赵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顾长清回头扫了一眼库房方向。
“硝石还剩多少?”
守军管事擦着汗跑过来:“回大人……刚才四袋全用了……”
全用完了。
顾长清闭了一下眼。
夜风从城外灌过来。
风里那股腐肉混着水银的腥气,不但没散,反而更浓了。
而且……
不是从北面来的。
是从西面。
“公输班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有几具在绕路。”
顾长清睁开眼,声音很轻。
“去查西门水渠。”
他裹紧狐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“没有硝石了。”
公输班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他转过头,看见顾长清苍白的脸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。
“那你打算用什么?”
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城外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……让我想想。”
顾长清走到冻住的尸傀跟前,目光扫过它的脖颈。
一根红绳。
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长命锁。
锁片被药液腐蚀得坑坑洼洼。
但“平安”二字还勉强认得出。
他没说话。
把长命锁摘下来,揣进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