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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晋阳城头,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
顾长清蹲在满地的紫黑残骸中间。
前六具看完了,他挪到第七具面前。
公输班把一包柳叶刀递过去。
顾长清捏起一根银针,顺着第七具尸傀被砍裂的腹腔边缘,一点点撬开。
一汪水银淌了出来。
“颜色不对。”
顾长清盯着地上那一摊黏稠的液体。
“前六个的水银是银白色的,这个,是暗红色的。”
不仅如此。
他拿柳叶刀划开尸傀的肋间皮肉。
“炮制手法比前面几个精细得多,肌理几乎被药液完全锁死了。”
公输班凑近了些,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尸傀裸露出来的关节。
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嵌在骨缝里的薄铁片。
铁片表面,镌刻着极其细密的交错花纹。
“子午锁扣……”公输班的嗓音瞬间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。
顾长清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是墨家的子午锁扣!”
公输班猛地攥紧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只有我师父那一脉才会这门手艺!”
顾长清皱起眉头:“你师兄朱衍,不是在景德镇地下溶洞里把自己炸成了灰吗?”
公输班咬着牙,脸色铁青:“这不是师兄亲手打的。”
“但这花纹的走势,绝对是他的图纸!”
顾长清瞬间想起了溶洞大火前,自己强记下来的那本机关手札。
他只记下了前三十九页。
第四十页之后的内容,包括关节锁扣的改良图纸,都跟着朱衍一起烧没了。
“有人在溶洞爆炸之前,就已经抄走了朱衍的后半部图纸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活尸匠的背后,水很深。”
他低头,手指硬生生别开第七具尸傀僵硬的下颌。
口腔深处,舌根下没有砒霜蜡丸。
他用镊子夹出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。
凑到鼻尖一闻。
“雄黄,朱砂。”
顾长清冷笑了一声。
“无生道‘圣水’的主药。”
“这具尸傀,是拿着邪教秘方和墨家图纸,硬生生砸出来的示威之物。”
顾长清站起身,走到尸傀头部。
翻过它的后颈。
哑门穴里,插着的不是实心铁针。
是一根极细的、中空的银管针。
管腔里残留着一丝深褐色的干涸液体。
顾长清毫不犹豫,用银针探入管腔,刮出一点褐色粉末。
指尖一点,碰在自己的舌尖上。
苦。
带腥。
余味却泛起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“呕……”旁边的李广义看着这画面,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。
“顾大人,您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敢尝?!”
顾长清吐掉嘴里的渣滓,拿起酒壶漱了漱口。
“这具尸傀生前,被人活着抽过脑髓。”
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人发毛的眼神,指了指那根银管针。
“若是死人,髓液早已凝固干涸,只有活人滚烫的髓液,才能顺着这根管子流出来。”
“呛——”赵虎听到这话,手里的百炼钢刀直接磕在了城砖上。
“活着……抽脑髓?”
“只有活人的脑髓,能在这种药液炮制下保持中空银管不被堵死。”
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人发毛的眼神,弯腰抓起尸傀的右手。
把那根铁刺手指掰开。
死灰色的掌心里,有一道极浅的旧疤。
像是烙印后又被人用极薄的刀片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。
但因为剜得极深,骨膜上依然留着一个残缺的字迹轮廓。
隐。
顾长清用手指摩挲着那处凹陷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日李广义供出的齐王部署。
这幕府里有一人从不露面,齐王幕府首席谋士,隐者。
看来这具尸傀,是隐者刻意留给我的见面礼。
顾长清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再次蹲下,手直接探入尸傀被剖开的腹腔深处。
在暗红色的水银泥泞里,摸出了一个卷成细筒的残片。
羊皮纸。
被水银泡得半透明,但上面的血字因为气血干涸,反而变成了刺目的黑褐色。
公输班接过去,用清水洗掉表面的毒液。
“……虎牢关西,铁羊沟,地下三丈……”
后半截被人硬生生撕掉了。
旁边还有一行颤抖的小字。
“四十八号,报废。”
公输班死死盯着纸上的血迹边缘。
“纸面的墨渍里,混了极细的瓷土粉末!”
公输班抬起头,满眼震惊:“跟景德镇御窑厂的原料一模一样!”
顾长清把羊皮纸从他手里抽回来。
“这张纸,不是傀儡师不小心掉进去的。”
“是被人刻意塞进这具尸傀肚子里的。”
徐敬之拄着拐杖走过来,老眼微眯。
“有人在向你卖主求荣?”
“或者,是在拿这具尸傀当鱼饵,钓我们过去。”
顾长清将羊皮纸叠好。
“废弃”两个字,写得极其仓促,像是在极度恐惧下留下的。
“报——!!”
赵虎的亲兵从马道上狂奔上来。
“顾大人!追踪毒蛛的细犬有消息了!”
“城西三里外的荒坟地,气味断了。”
“地上有两匹新鲜的马蹄印,往西北方向去了!”
顾长清猛地走到城垛边,一把扯开齐王兵力部署图。
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“铁羊沟。”
“虎牢关以西四十里,那是一片废弃了一百多年的老铁矿区,地下矿洞四通八达。”
顾长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程老将军和铁胆,他们带的人正在虎牢关外围潜伏。”
“傀儡师的第二个兵器坊如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那一百多个沈家军旧部,随时会变成傀儡师的试药人!”
顾长清转头看向公输班。
“马上备纸笔,飞鸽传书!”
“两封!”
“一封送京城,告诉沈十六,查‘隐者’,查铁羊沟!”
“一封送往西北,让锦衣卫暗桩想办法递给铁胆。”
“让他们千万别靠近铁羊沟的废矿!”
公输班皱眉:“飞鸽容易被瓦剌的猎隼截获。”
“齐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顾长清从狐裘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这是韩菱走之前塞给他的。
“用这个写。”
“白矾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