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……”陈五迟疑,“应该会听令,但不会太积极。毕竟北伐要出潞州,要冒险,不符合他‘求稳’的性子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深远:“所以啊,咱们不能指望潞州当先锋。真要北上,得靠咱们自己。”
坡下演练结束,三个都头跑上来复命。弩队都头先开口:“指挥使,弩臂过热的问题还是没解决,连续发射十五次就烫手……”
“那就射十次停一次。”赵匡胤道,“实战时轮换射击,一队射,一队备,一队休。具体阵型,你们自己琢磨。”
炮队都头接着汇报:“炮车校准太难,今天三架炮,只有一架能五发三中……”
“那就练到五发五中为止。”赵匡胤声音平静,“练不会的,换人。军中不养废人。”
最后是纵火队的老姜。他搓着手,有些为难:“指挥使,纵火粉快用完了。剩下的……最多够再练三次。”
赵匡胤皱眉:“讲武堂那边不是定期送来么?”
“沈括沈大人前日来信,说纵火粉配料难寻,尤其是硫磺,汴梁存货不多了。”老姜道,“他正在想办法,但……至少要等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,太久了。赵匡胤心中盘算,若这期间契丹南下,新军没有纵火粉,战力要大打折扣。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他最终道,“从今日起,纵火队只练手法,不实投。弩队和炮队加练——弩手每日多射一百箭,炮手每日多投五十弹。”
三个都头互看一眼,齐声应道:“是!”
他们退下后,陈五才开口:“指挥使,咱们是不是……太急了?”
“急?”赵匡胤看向北方,“陈五,你从云州回来,应该比我清楚——契丹粮草被烧,这个春天他们最难熬。若是等到秋高马肥,他们缓过劲来,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陈五懂了。战争就是这样,你准备好时,敌人可能也准备好了。要想赢,就得在敌人最虚弱时出手。
“可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朝廷那边,有圣人。”赵匡胤转身,朝营帐走去,“咱们只管练兵,练好了,机会来了,才不会错过。”
陈五跟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,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肩上,扛着的东西比想象中更重。
春风拂过校场,吹起阵阵尘土。远处,太行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青黛色,沉默而坚定。
汴梁·政事堂
申时,堂内气氛凝重。
范质、薛居正、王溥三位宰相分坐三方,中间案上摊着三份奏章:一份是王朴从淮南送来的急报,一份是范质拟的“请调禁军入淮”奏疏,还有一份……是薛居正刚刚掏出的,列了十七位朝臣联名的“请罢王朴、缓新政”奏疏。
“薛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范质指着那份联名奏疏,声音发沉。
“意思很清楚。”薛居正面无表情,“王朴在淮南滥杀,已激起民变。若再调禁军给他,恐酿成大祸。当务之急是罢免王朴,另派干吏安抚淮南,待民心稳定,再图新政。”
“安抚?”范质气笑了,“那些豪强私养甲兵、劫狱救囚,这是造反!对造反之人安抚,朝廷威严何在?”
“那王朴斩七十二口,连十岁幼童都不放过,这就是朝廷的威严?”薛居正针锋相对,“范相,你我都是读过圣贤书的,当知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。如此酷政,与暴秦何异?”
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!”范质拍案而起,“淮南田亩隐匿、赋税流失,已非一日。若不用雷霆手段,何以破此百年积弊?”
“所以就要血流成河?”薛居正也站起来,“范质,你摸着良心说,王朴所为,真是为了新政,还是为了……他个人的前程?”
这话太重,堂中霎时死寂。
王溥连忙打圆场:“二位,二位息怒。都是为了朝廷……”
“是为了朝廷,还是为了各自的立场?”薛居正打断他,目光如刀,“范相,你支持新政,我理解。但你不能为了新政,就把天下人都推到朝廷的对立面!今日是淮南,明日就是河南,后日就是河北——这般杀下去,大周江山,还能坐得稳吗?”
范质盯着薛居正,良久,缓缓坐下:“那薛相觉得,该如何?”
“罢王朴,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安抚。清丈之事,可以继续,但手段要温和,要给豪强大户留体面、留生路。”薛居正也坐下,语气稍缓,“范相,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,是治下来的。治国如烹小鲜,急不得。”
范质沉默。他不得不承认,薛居正说的有道理。可问题是……时间不等人。
北线契丹虎视眈眈,国库空虚,若不尽快从淮南清出钱粮,一旦战事起,拿什么养兵?拿什么御敌?
就在僵持之际,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枢密院承旨匆匆进来,手中捧着一份明黄封套的奏章——那是天子行在专用的急递。
“三位相公,洛阳急报!”
范质接过,拆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他将奏章递给薛居正和王溥,二人看完,也是神色各异。
奏章是柴荣亲笔,只有短短几行:
“朕三日后返京。淮南事,朕已知。王朴暂留任,禁军不调。着政事堂拟旨:凡参与劫狱者,限十日内自首,可免死罪,流三千里。逾期不首,擒获立斩,家产充公。另,濠州七大户,令其家主三日内赴汴梁请罪,可保宗祠不绝。”
没有提罢免王朴,也没有提停止清丈,而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:给造反者自首的机会,给豪强大户请罪的机会。但前提是——必须认罪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溥喃喃。
“这是圣人的决断。”范质长舒一口气,看向薛居正,“薛相,你看如何?”
薛居正盯着那几行字,良久,苦笑道:“陛下……这是要他们自己选啊。”
选生,还是选死;选体面,还是选灭门。
“那就拟旨吧。”薛居正终于道,“不过,我要在旨意上加一句——‘此乃陛下特恩,下不为例。’”
范质想了想,点头:“可。”
旨意很快拟好,用了印,发往淮南。堂中三人对坐,一时无言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政事堂的窗棂染成金色。远处传来暮鼓声,一声,两声,沉重而悠长。
“范相,”薛居正忽然开口,“你说陛下这病……是真好了,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范质听懂了。
“陛下是真龙天子,自有天佑。”范质缓缓道,“薛相,咱们做臣子的,该想的是如何辅佐陛下治天下,而不是……揣测天意。”
薛居正沉默,最终点了点头。
是啊,天意难测。他们能做的,只是在这乱世中,守住各自的底线,走各自认为对的路。
至于对错,留待后人评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