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险道(2 / 2)

“卢延年今早派人送来地契和捐田文书。”刘嵩呈上一卷纸,“河滩三百亩,他认二百二十亩,捐出九十亩中的四十五亩作为学田。但要求有三:第一,庄子上的壮丁免于征发;第二,卢家在城中的七间铺面,今岁商税减半;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第三,他想举荐次子卢文翰,入劝学所任‘书办’。”

赵匡胤展开文书细看。字迹工整,措辞谦卑,可每一条要求都掐在要害上——免壮丁征发,是保自家劳力;商税减半,是实打实的利;而让儿子进劝学所……

“卢文翰此人如何?”

“二十岁,读过几年书,但未中秀才。平时帮着打理家中账目,据说算学不错。”刘嵩低声道,“将军,卢延年这手高明啊。捐地助学,名声得了;儿子进了劝学所,等于在咱们新政的核心安了颗棋子;至于那些实惠……对他来说,九牛一毛。”

赵匡胤将文书放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咚、咚、咚,每一声都像算计的节拍。

“答应他。”片刻后,他开口,“但有三点要改:第一,壮丁免征只限今岁,明年照常;第二,商税减半改为‘按实际营业额计税’,让他把历年账目交出来核对;第三,卢文翰可以进劝学所,但先从‘抄书员’做起,月俸按标准给,无特殊待遇。”

刘嵩眼睛一亮:“将军这是……既要他的地,又不让他占尽便宜?”

“还要让其他士绅看看。”赵匡胤冷笑,“跟着新政走,有好处,但别想讨价还价。你去传话时,顺便‘不经意’提一句——薛掌柜、马五爷那些人若也有心捐地助学,条件可以参照卢家,但须在五日内决定。过时不候。”

“这是要逼他们表态?”

“是要他们站队。”赵匡胤起身走到窗边,“晋阳的田亩、商铺、人心,就像这棋盘上的子。卢延年已经落子了,其他人跟不跟,怎么跟,这几天就能见分晓。”

他望向窗外。午后的阳光洒在晋阳城的街巷间,那些青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,沉默而坚实。

新政就像投进这潭水里的石头。卢家捐地是第一圈涟漪,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圈、第三圈——直到整潭水都动起来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握好涟漪扩散的方向。

---

**傍晚,滏口陉娘子关驿站。**

粮队终于抵达安全地带。陈校尉命人清点损失,杨信则带着归义军在驿站外扎营。降卒们卸了甲,围坐在篝火边,就着热水啃干粮,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。

“杨都头,”一个年轻降卒凑过来,递过水囊,“今天杀得真痛快!那些马贼,看着凶,其实不经打!”

杨信接过水囊,没喝:“死了几个弟兄?”

“……三个。伤了七个。”

“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,回去报给赵将军,申请抚恤。”杨信顿了顿,“受伤的,用咱们自己的金疮药,别吝啬。”

年轻降卒用力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他们这些降卒,以前在朔州军时,死了伤了,长官顶多扔几个铜钱。哪像现在,还有“抚恤”一说。

“都头,”另一个老兵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今天那些马贼……我瞅着有几个面熟。”

杨信眼神一凝:“说清楚。”

“像是……原北汉军的人。有个使双刀的,我肯定在朔州大营见过。”老兵声音更低了,“而且他们撤退时,不是往山里跑,是往东——东边是潞州方向。”

潞州?杨信心头一跳。他想起赵匡胤派他出来时,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潞州军也在滏口陉活动,若遇上,客气些,但防着些。”

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,现在……

“这话到此为止。”杨信盯着老兵,“跟谁都别说,明白吗?”

老兵一凛:“明白!”

夜色渐深,篝火噼啪作响。杨信独自走到驿站外的土坡上,望向东方。那里是潞州的方向,也是黑风山的方向——薛掌柜口中的“土匪”,卢延年想养而不敢用的“后手”,还有今天这些疑似北汉溃兵的马贼……

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线才能串起来。

而那根线,可能就在潞州。

也可能,就在晋阳那些看似谦卑的捐地文书中。

山风呼啸,带着五月的凉意。杨信紧了紧衣领,忽然觉得,这太行山的夜,比朔州的冬天还冷。

冷在骨头缝里。

---

汴梁,文德殿偏殿。

柴荣看着王朴发回的第四封奏报,眉头微皱。奏报中提到滏口陉粮队遇袭,幸得晋阳归义军及时救援,只损失八车粮种,人员伤亡亦在可控范围。

“马贼……”柴荣放下奏报,看向范质,“滏口陉的溃兵,不是年初就清剿过一次吗?”

范质面色凝重:“是清剿过。但当时只抓到些小鱼小虾,大头目都跑了。这些人熟悉地形,化整为零,官军一走就又聚拢。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河东新附,北汉溃兵、流民、还有原郭无为的亲信残部,都可能混在其中。”

“王朴在奏报中说,杨信怀疑马贼中有原北汉军的人。”柴荣手指敲着桌面,“而且他们撤退时往东走——东边是潞州。”

话不用说完,范质已经明白:“陛下是怀疑,潞州那边……”

“朕不怀疑李筠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但潞州军中有没有人私下与这些溃兵勾连,难说。李守节年轻,周铭心思深,底下那些骄兵悍将,更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王溥沉吟道:“陛下,不如下一道密旨给赵匡胤,让他暗中调查滏口陉马贼的来路?若真与潞州有关,也可早做防范。”

柴荣摇头:“现在查,打草惊蛇。不如等——等那些马贼再出手,等他们露出更多马脚。传旨给赵匡胤:粮队既已脱险,归义军功不可没,当厚赏。另,让他从缴获的马贼兵刃、衣物中,留意有无特殊标记、制式。”

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
“若真是北汉溃兵,兵器上必有北汉军器监的烙印;若是潞州军私下勾连,或许会有潞州匠户的暗记。”柴荣缓缓道,“这些东西,比活口更可靠。”

范质、王溥相视一眼,齐齐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
柴荣走到殿外廊下。暮色四合,皇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相国寺的晚课。
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劝学所名单上看到的一个名字——卢文翰,卢延年的次子。赵匡胤的奏章中说,此人将入劝学所任书办。

“卢家……”柴荣喃喃自语。

这个晋阳最大的地主,这么快就“识时务”了?是真心归附,还是以退为进?

他抬头望向北方。夜空浩瀚,星河横亘。

晋阳的那盘棋,赵匡胤正在落子。而汴梁的棋手,既要给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,也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替他扫清棋盘下的暗桩。

这大概就是为君者最难之处:既不能事必躬亲,又不能放任自流。

要信人,也要防人。

要放权,也要控权。

夜风吹过,带着初夏的花香。柴荣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殿。

案头还有一堆奏章要批,明日早朝还有新政推行事宜要议。

这漫漫长夜,还远未到安枕之时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