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真定夜审(1 / 2)

腊月十七,真定。

节堂里只点了一盏灯,摆在长案的正中。灯台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,灯焰却挑得不高,晕黄的光勉强照亮案头一片,四周都沉在暗影里。郭荣坐在案后,盯着面前那三封信。

信是他从水云观搜来的,没往开封送,私自扣下的那三封。

已经看了无数遍,信纸边缘都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。上面写的其实没什么特别,无非是些边市货物的数量、价钱、交割时间。但落款处的那个花押,他认得——或者说,他猜得出是谁的。

花押很简单,一个变体的“山”字,绕着一道弧线,像个月牙。

“山阴客”。

郭荣的手指在那个花押上重重按下去,指节有些发白。扣下这三封信,已经五天了。柴荣给的期限是腊月二十,还有三天。三天后,他必须交出点像样的东西,否则“彻查”二字,就可能变成“失察”,甚至更糟。

堂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外。郭荣没抬头:“进来。”

亲兵队长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脸上带着犹豫,抱拳行礼:“节帅,清虚道士……还是不肯开口。”

郭荣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清虚道士是水云观的观主,也是那些书信的实际收件人。抓来七八天了,刑也用了,软也磨了,就是不吐口。只说那些信是香客寄存,他不知内容。

“用刑了?”郭荣问。

“用了。鞭子、夹棍都上了,昏过去三次,泼醒了还是那套话。”亲兵队长顿了顿,“再上重刑,怕是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
郭荣抬起眼。灯光从下往上照,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:“那就别让他死。找个郎中,给他治伤。用最好的药。”

亲兵队长一愣:“节帅,这……”

“照办。”郭荣打断他,“人活着,才有用。”

“是。”亲兵队长不敢多问,退下了。

门重新关上,堂内又只剩下郭荣一人。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椅子是硬木的,靠背硌得脊梁骨生疼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。
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清虚道士不开口,这三封信就是死物。光凭花押,定不了任何人的罪。就算他硬着头皮报上去,说“山阴客”可能与北汉余孽有关,没有实证,朝廷会信?柴荣会信?

更麻烦的是,杜弘徽的附片里那句“晋阳方向人士名讳”。如果清虚道士真和晋阳那边有勾连,他郭荣在河北查来查去,最后查到自己治下的官吏头上,甚至可能牵出更大的瓜葛,那才是引火烧身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——亥时了。

郭荣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角另一份文书上。那是今天刚送到的,关于边境榷场“误扣”商队货物的处理呈报。十六支商队,扣了七八天,货物不能久存,有些已经开始发霉。商人们联名上告,话里话外透着不满。

他拿起那份呈报,翻了两页,又扔回案上。商人不满,大不了赔点钱。但扣下的那些货里,有几车是“山阴客”名下的——或者说,是那个花押名下的。扣的时候不知道,查了账才清楚。现在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

放,等于告诉对方,官府知道了你的底细。

不放,对方迟早会想办法要回去,或者,用别的办法施压。

左右为难。

郭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推开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节堂在真定府衙的最高处,从这扇窗望出去,能看见小半个真定城。夜色深浓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寒风中明明灭灭。远处城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,像一道沉默的界碑。

这座城,他经营了快十年。从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,到现在的成德军节度使,真定就是他的根基。这里的一兵一卒、一草一木,他都熟悉。可现在,他却觉得这座城陌生起来——那些他以为掌控在手里的东西,底下似乎还有另一套脉络,另一套规则。

风更紧了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

郭荣关上窗,走回案边。他没坐下,只是站着,盯着那盏灯。灯焰跳动着,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小小的光。

得做个决定。

是继续查下去,挖出“山阴客”在河北的根,把一切都摊到开封的案头上?还是就此打住,把清虚道士和那几车货当成“成果”报上去,应付了柴荣的期限,也给自己留条退路?

前者风险太大。万一挖出什么不该挖的,牵扯到晋阳,甚至开封,他郭荣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后者相对稳妥,但柴荣不是傻子,那种程度的“成果”,能不能过关,难说。

而且……郭荣想起吴老六临死前的眼神。那两个字的口型——“报应”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。解下腰间的佩刀,哐当一声扔在案上。刀很沉,砸得文书跳了跳。刀鞘是鲨鱼皮的,用久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,砍过契丹人,砍过乱兵,也砍过不听话的部下。

现在,这把刀该砍向谁?

堂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更急。亲兵队长去而复返,脸上带着异色:“节帅,清虚道士……松口了。”

郭荣猛地抬头:“说什么了?”

“没细说,只说要见节帅,有话只能跟您说。”亲兵队长压低声音,“他说……他知道‘山阴客’在晋阳的眼线是谁,也知道腊月二十,他们要做什么。”

腊月二十。

郭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扣下那三封信时,并不知道腊月二十这个日期。清虚道士在这个时候提起,是巧合,还是……

“带他来。”郭荣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是。”

亲兵队长退下。郭荣重新坐下,手按在案上,指尖冰凉。堂内很静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声声,又重又快。
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开了。两个亲兵架着清虚道士进来,拖到案前,松开手。道士瘫跪在地上,道袍破烂,沾满血污,脸上没一块好肉,肿得看不出原本模样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凌乱的头发后面,还闪着一点光。
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郭荣对亲兵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