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子时将至(1 / 2)

腊月二十八,辰时,开封。

天色还灰着,昨夜积下的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。资政堂外廊下,几个小内侍正用木锨铲雪,动作很轻,怕惊扰了里面的人。

堂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柴荣起得比平日更早,已经批完了两摞例行奏章。此刻他手里拿着的,是光禄寺送来的延和殿小宴最终安排——就在今晚。名单、座次、菜式、乐舞,列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目光在赵匡胤妻王氏、郭荣妻刘氏、李筠妻张氏这三个名字上停了停,然后轻轻放下。

门被叩响,张德钧端着早膳进来。一碗粟米粥,两碟酱菜,一个蒸饼,和往日没什么不同。

“官家,潞州的账册……到了。”

柴荣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卯时三刻进的城,直接送到了三司衙门。”张德钧放下托盘,“三司使范大人刚遣人来报,说账册共七卷,已经封存,等兵部的人到齐后一同核验。”

“嗯。”柴荣拿起蒸饼,掰开一小块,“告诉他们,仔细核,但不必赶工。腊月里各部衙封印在即,慢慢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张德钧退下了。柴荣慢慢吃着早膳,心思却不在饭食上。潞州的账册到了,晋阳那边呢?刘七的“老地方”之约在子时,还有近十个时辰。这十个时辰里,会发生什么?

他想起昨夜画的那张关系图。“山阴客”的线从晋阳伸出,可能连着潞州,连着河北,甚至……连着这座皇城。如果今晚晋阳能抓住关键人物,扯出更多线索,那整张网就可能浮出水面。

但万一抓不住呢?万一又是疤脸人那样的死士,宁死不吐口呢?

柴荣放下筷子,端起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
门又开了,王朴进来。他今日脸色比昨日更凝重,手里拿着一封刚译解出来的飞鸽传书。

“陛下,晋阳的消息。”

柴荣接过。传书是赵匡胤寅时发出的,只有两行字:“刘七昨夜出城,往北三十里入山,卯时方归。暗桩不敢近,疑‘老地方’在山中。已布控。”

入山。

柴荣的眼神凝了凝。晋阳城北三十里,是吕梁山余脉。那里山深林密,沟壑纵横,自古就是藏污纳垢之地。前朝时,常有盗匪盘踞;本朝初立,剿了几次,但终究山太大,剿不干净。

“山阴客”把联络点设在山里,倒是稳妥。官军轻易不进山,进山也难找。就算找到了,往林子里一钻,也没处追。

“赵匡胤布控了多少人?”他问。

“传书里没说,但以他的性子,不会少于五十精锐。”王朴顿了顿,“臣担心的是,若‘老地方’真在深山里,对方必有退路。一旦惊动,很可能……什么都抓不到。”

柴荣明白王朴的意思。山地作战,不同于平原。熟悉地形的一方占尽优势。刘七敢把约见地点定在山里,说明那里是他的地盘,有他的布置。

“告诉赵匡胤,”柴荣放下传书,“宁可放走,不可强攻。今夜之约,以探查为主,弄清对方身份、人数、意图即可。若事不可为,立即撤出,保全人手。”

“是。”王朴点头,“还有一事……潞州账册既已到京,李筠那边,该有动静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张德钧的声音:“官家,潞州李节度使的急奏。”

柴荣和王朴对视一眼。来得真快。

奏章送进来,封口盖着李筠的印。柴荣拆开,快速浏览。李筠在奏章里说,账册已经发出,请朝廷核验;又说潞州今冬雪大,军士戍边辛苦,请朝廷酌情加赏;最后,像是顺带一提:“闻晋阳日前有事,未知可需潞州协防?臣虽力薄,愿效犬马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和郭荣的奏章如出一辙。

柴荣把奏章递给王朴。王朴看完,眉头微皱:“李筠这是……也想探风声?”

“不止。”柴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。晋阳的事,潞州的账,河北的边防……这些事看似无关,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,背后不简单。”

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殿顶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光里渐渐清晰,飞檐、鸱吻、斗拱,每一处都透着帝王的威严。

“陛下,”王朴走到他身后,“若李筠真与‘山阴客’有染,那此刻他该是最不安的。晋阳的线快断了,潞州的账册到了开封,接下来就是核验。核验需要时间,但结果出来之前,他每时每刻都得提心吊胆。”

“所以他要探风声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看看朝廷对晋阳的事掌握多少,看看潞州的账能不能过关,看看……自己还有没有退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