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子时将至(2 / 2)

“那陛下打算如何回复?”

柴荣走回案边,提起笔,略一沉吟,在空白的笺纸上写道:

“**潞州账册已收,当依例核验。晋阳事朝廷自有处置,卿专注本镇即可。今冬寒甚,将士戍边辛劳,特加赐绢三百匹,酒百坛,以示体恤。**”

写罢,他盖了随身小印,交给王朴:“发给李筠。语气要平和,像寻常批复。”

王朴接过,明白了柴荣的意思——不露声色。既不肯定,也不否定,就让李筠猜去。猜得越久,心越乱,心越乱,越可能出错。

“河北那边,”柴荣又问,“郭荣有新的动静吗?”

“暂时没有。”王朴说,“但枢密院在河北的暗桩报,真定城这几天进出城的商队查得特别严,尤其是往晋阳方向去的。郭荣这是在表忠心,也是在……撇清干系。”

“他倒是聪明。”柴荣重新坐下,“知道什么时候该紧,什么时候该松。”

堂内静了片刻。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,热气蒸腾,把窗纸熏得更潮了。

“陛下,”王朴压低声音,“今晚晋阳的行动,是否要通知河北和潞州周边军镇,让他们也加强戒备?万一有漏网之鱼往那边逃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柴荣摇头,“动静太大,反而坏事。赵匡胤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他也坐不稳晋阳节度使的位置。”

他说得很淡,但王朴听出了其中的信任——或者说,考验。赵匡胤是柴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但心腹也要经得起事。今晚这一关,就是试金石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王朴躬身,“那臣先去拟给赵匡胤的密令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王朴退下了。柴荣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。腊月二十八,辰时已过,巳时将至。

一天,刚刚开始。

而离那个子时之约,还有六个时辰。

六个时辰,能发生很多事。刘七可能会再次出城踩点,赵匡胤的布控可能会被察觉,山里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埋伏……一切皆有可能。

柴荣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那种无处不在的算计和等待。算计每个人的心思,等待每个变数的发生,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,做出最合适的决定。

这就是帝王的生活。表面风光,内里如履薄冰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,然后往北移动,划过那片代表山地的阴影区。那里没有标注地名,只有简单的等高线和表示密林的符号。

就是那片山里,今晚会有一场无声的较量。一方在明,一方在暗;一方要抓,一方要逃。胜负未知,生死未卜。

而他,只能坐在这千里之外的开封,等着消息传来。

这种无力感,偶尔会冒出来,让他清醒——再英明的帝王,也有掌控不了的事。再周密的布局,也可能出现意外。

但他必须相信赵匡胤。相信那个在高平之战中冒死冲阵的年轻将领,相信那个在晋阳推行新政不遗余力的节度使,相信那个……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柴荣身上的臣子。

窗外传来钟声——巳时了。

柴荣收回思绪,走回案边。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要批,还有今晚的小宴要准备,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看他如何应对这个年关前的多事之秋。

他重新坐下,拿起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腊月二十八,这一天还很长。

而他,必须保持冷静。

就像这资政堂里的炭火,看着安静,内里却一直烧着,不旺,也不灭。

直到该燃起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