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州的雪,下得吝啬。
只是些细碎的雪沫子,被北风卷着,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打着旋,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了,只留下一片片湿漉漉、泥泞不堪的痕迹。城东“悦来”客栈(与洛阳那家同名,却是常见店号)二楼一间临街的客房,窗户开了条缝。胡王氏趴在窗边,眼睛死死盯着楼下斜对面那家挂着“陈记车马行”幌子的铺面。
铺面不大,三间门脸,门口拴着几匹瘦马,停着两辆半旧的车架。几个伙计模样的人进出忙碌,搬抬货物,喂马刷毛,看着与寻常车马行无异。一个掌柜打扮的干瘦老者,戴着厚厚的棉耳套,抄着手,在门口踱步,不时朝手上呵口热气。
这就是慧明僧纸条上写的“陈记车马行”。也是她最后的指望。
她已经在这客栈住了两天。第一天只是远远看着,没敢靠近。夜里几乎没睡,抱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——一个是换洗衣物,一个是金锭和那张要命的纸符——听着隔壁房间客人的鼾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第二天,她咬牙去车马行附近转了一圈,假装问路。那吴掌柜(她偷听到伙计这么称呼)只是抬了抬眼皮,说了句“往南走两条街便是”,便不再理她。她没敢提“北边张五爷”的暗号,心跳得像擂鼓,慌忙逃回了客栈。
现在,是第三天的上午。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了,金锭虽在,却不敢轻易动用。两个孩子倒是乖,栓柱懂事地照顾妹妹,丫丫不哭不闹,只是常常小声问“爹什么时候来”。每次听到这个问题,胡王氏就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不能再等了。无论是福是祸,总得有个了断。
她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,转身对栓柱说:“柱儿,看好妹妹,娘出去办点事,很快回来。无论谁敲门,除了娘,都不许开。”
栓柱点点头,小手紧紧拉住妹妹。八岁的孩子,眼神里却有了超出年龄的懂事和担忧。
胡王氏将那个装着金锭和纸符的包袱紧紧捆在腰间,外面罩上宽大的旧棉袄,又抓了一把铜钱塞进袖袋。她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孩子,推门走了出去。
楼梯吱呀作响,楼下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喝茶歇脚的客商,掌柜的正拨着算盘。胡王氏低着头,快步穿过堂屋,推门走进寒冷的街市。
冷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,定了定神,朝着斜对面的车马行走去。
“这位娘子,雇车还是赁马?”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,脸上挂着职业的笑。
“我……我找吴掌柜。”胡王氏声音有些发干。
伙计打量了她一眼,朝里喊道:“掌柜的,有人找!”
那干瘦老者慢悠悠踱过来,眼神在胡王氏脸上身上扫了扫:“娘子何事?”
胡王氏凑近些,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北边……张五爷介绍来的,想雇辆车。”
吴掌柜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脸上表情没变,只是点了点头:“张五爷的熟人啊。里边请,看看车型。”
他转身朝里走,胡王氏迟疑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穿过堆放杂物的前堂,来到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院。院里堆着些车轱辘、破损的车厢,角落里拴着两匹看着精神些的马。
吴掌柜停住脚步,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:“张五爷可好?有阵子没他消息了。”
胡王氏心头狂跳,知道这是在核对。她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,硬着头皮道:“五爷……五爷最近忙,托我带个话,问吴掌柜这边……‘山阴客’的路,可还通畅?”
听到“山阴客”三个字,吴掌柜眼神骤然锐利如针,上下重新打量了胡王氏一番,尤其在看到她臃肿的腰腹部位时,目光停留了一瞬。
“路通不通,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。”吴掌柜语气平淡,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胡王氏手心里全是汗,她颤抖着手,从棉袄里解下那个包袱,递了过去。入手沉重。
吴掌柜接过,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掂了掂分量,又摸了摸包袱的形状,点了点头:“在这儿等着。”说完,转身进了旁边一间上了锁的厢房。
胡王氏站在原地,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。小院里的风刮过破损的车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她竖起耳朵,想听厢房里的动静,却什么也听不到。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半盏茶时间,吴掌柜出来了。手里的包袱不见了。他脸上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和气:“娘子要雇车去哪里?远路近路?几个人?”
胡王氏一愣,随即明白,这是要安排她下一步了。她忙道:“去……去该去的地方。我和两个孩子。”
吴掌柜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刻着些简单的花纹和一个数字“七”,递给胡王氏:“拿着这个,去南门外三里亭。那里有辆车,车夫认得这牌子。他会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。记住,日落前赶到,过时不候。”
胡王氏接过木牌,入手冰凉粗糙。她还想问什么,吴掌柜已经转身,朝前堂走去,边走边说:“娘子走好,下次有生意再来关照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胡王氏捏着木牌,懵懵懂懂地走出车马行,回到熙攘的街上。冷风一吹,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包袱交了,换来了这块木牌和一句话。下一步是南门外三里亭。
她茫然地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。事情似乎顺利得不可思议,但又充满了未知的恐惧。那包袱里是胡三用命换来的“保命钱”,就这么给出去了?那吴掌柜会怎么处理?那辆等在城外的车,又会把她们母子带到哪里去?
她不敢细想,也不敢停留。匆匆返回客栈,结了房钱,带着栓柱和丫丫,背着所剩无几的行囊,出了南门。
南门外官道旁的“三里亭”,是个破旧的石亭,供行人歇脚。此刻亭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寒风穿亭而过,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。亭外不远处,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,一个车夫裹着厚棉袄,靠在车辕上打盹。
胡王氏壮着胆子走过去,出示了那块木牌。
车夫睁开眼,看了看木牌,又看了看她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指了指车厢。
胡王氏犹豫了一下,还是带着孩子爬上了车。车厢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张破草席,散发着牲口和尘土的气味。车门关上,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官道,向着东南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