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开封城里的年味终于压过了连日来的肃杀。
尽管北边还在打仗,尽管朝廷内外暗流涌动,但年总是要过的。坊市间的门神桃符换得红艳艳的,卖胶牙饧、屠苏袋的摊子前挤满了妇人孩童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熬糖、蒸糕的甜腻香气。偶尔有几队巡街的禁军甲士走过,铠甲铿锵,面色冷峻,与这节前的喜庆格格不入,却也无人敢多问。
皇宫大内,这年节气氛却淡得几乎闻不到。滋福殿东暖阁里,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将君臣数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
柴荣坐在上首,面前御案上摊着刚刚草拟好的国书底稿,以及一份用朱笔勾画过的北疆行军路线图。魏仁浦、范质、王溥分坐两侧,张永德、袁彦侍立在后。人人神色凝重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。
“给南唐的国书,诸卿都看过了。”柴荣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可还有异议?”
国书措辞极为强硬。开篇以“大周皇帝致书唐主”起首,直斥南唐濠州边军“擅拘我民,纵匪行凶,坏两国盟好,失上国体统”。要求南唐立即无条件释放被扣押的胡王氏母子,严查并交出渡口黑衣水匪主使及同党,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“挑衅滋事”之举。末尾隐含威胁:“若贵国不能自清门户,肃靖边患,则我大周为保境安民,不得不另作他图。”
这几乎是一份最后通牒。
范质沉吟道:“陛下,国书措辞是否……过于直接?南唐主李璟性情优柔,好文厌武,或可婉转施压,迫其就范。如此强硬,恐其面子上下不来,反生抵触。”
王溥却道:“范相所言固然有理。然此番南唐边军公然介入,扣押我百姓,其背后若无金陵授意,濠州守将安敢如此?既是试探我朝底线,便当以强硬对之,示我决心。若示弱,彼必得寸进尺。”
魏仁浦捋须道:“王枢副所言甚是。然则,国书发出,南唐若拒不从命,甚至反唇相讥,我朝当如何应对?此时北疆战事未平,西有北汉窥伺,再与南唐交恶,三面受敌,绝非上策。”
这是最现实的顾虑。柴荣何尝不知?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张永德身上:“殿前司亲军,随时可战者,还有多少?”
张永德精神一振,朗声道:“回陛下!剔除韩通将军带走的一万,以及镇守开封必要之数,殿前司尚可抽调两万精锐,马步各半,甲械齐备,士气可用!”
两万精锐,是柴荣手中最锋利的刀,也是他敢于多线施压的底气。
“袁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若抽调一万禁军南下,淮水一线,你可能守住?”
袁彦略一思索,郑重抱拳:“陛下放心!淮水各寨经营日久,水军虽弱,然据寨而守,倚仗弓弩,南唐步卒不善攻坚,臣有把握将其挡在淮水之南!”
“好。”柴荣点点头,手指在那份行军路线图上轻轻一点,“国书照发。同时,殿前司亲军一万,由张永德统率,即日起秘密向宿州、泗州一线移动,做出南下姿态。袁彦所部,加强淮水巡防,制造紧张气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朕要让南唐知道,扣押我大周一个民妇,是需要付出代价的。他们若聪明,就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这就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了。几位重臣对视一眼,心中凛然。陛下这是要行险棋,以北疆未靖之身,同时向南唐展示肌肉。
“陛下,”魏仁浦谨慎道,“北疆韩通将军处,是否需告知此间决策?以免其分心。”
“自然要告知。”柴荣道,“传令韩通,朕已决意,待南唐回应、淮水局势明朗后,便亲率剩余殿前司精锐北上,与他会合,共击契丹!”
亲征!终于明确说出来了!
殿内众人呼吸都是一窒。虽然早有风声,但天子亲口确定,分量截然不同。
“陛下!”魏仁浦和范质几乎同时起身,想要劝谏。
柴荣抬手止住他们: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言。韩通顶住了契丹第一波猛攻,证明耶律挞烈并非不可战胜。朕亲临前线,一可鼓舞士气,二可震慑北汉,三可尽快结束北疆战事,腾出手来应对全局。此乃当前破局最佳之策。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众人。魏仁浦和范质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他们知道,这位年轻的天子一旦下定决心,便很难更改。何况,从战略上看,亲征确是打破僵局的一步狠棋,虽然风险巨大。
“亲征之事,暂不外传。国书与兵马调动,即刻办理。”柴荣一锤定音。
“臣等遵旨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议事结束,重臣们各自领命匆匆而去。暖阁内只剩下柴荣和张德钧。
“大家,皇城司冯推官在外候见,说是有紧要发现。”张德钧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