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州的雪停了,但寒意更重。
柴荣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他睡在节度使府的偏厢里,床榻硬实,被褥有股淡淡的霉味。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——是工匠在修补城墙。
张德钧端着热水进来,动作很轻:“官家,韩将军和慕容将军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柴荣坐起身,左臂伤口还疼,但比昨日好些了。他简单洗漱,穿上常服,没着甲。今日不用打仗,要处理的是更麻烦的事:善后。
韩通和慕容延钊一前一后进来,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甲,但脸上倦色未消。行了礼,韩通先开口:“官家,昨夜清点完毕。我军阵亡四百二十一人,重伤三百余,轻伤不计。契丹军遗尸两千三百具,俘虏一千七百人,逃散的约两千。”
数字很具体,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。柴荣沉默片刻,问:“俘虏怎么处置?”
“按惯例……”韩通顿了顿,“该杀的。”
“惯例?”柴荣看向他。
韩通低下头:“五代以来,交战各方少有留俘虏。一来粮草不够,二来怕生变。契丹人更是如此,他们抓到咱们的人,要么杀,要么为奴。”
柴荣没说话,走到窗边。窗外院子里,几个伤兵靠墙坐着晒太阳,有一个断了腿,绷带上渗着血。远处城墙方向,还能看到昨日战斗留下的黑烟。
“慕容将军,你说呢?”他背对着问。
慕容延钊沉吟道:“官家,一千七百俘虏,每日耗粮甚巨。镇州粮草本就紧张,再加这些人,怕是撑不到开春。况且……契丹人反复无常,留他们在城中,确实是个隐患。”
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:该杀。
柴荣转过身:“朕昨日进城时,看到街角有饿死的百姓。韩通,镇州现在还有多少存粮?”
韩通脸色一黯:“官家昨日带来的粮车,加上城里最后的存粮,够守军和百姓吃半个月。若是加上俘虏……最多十天。”
十天。柴荣在心里算着。从镇州到开封,快马五天,运粮队至少十天。这还得保证路上不被劫。
“俘虏里,有多少是契丹本部,多少是附庸部落?”他忽然问。
韩通愣了一下:“臣……没细查。看样子,多半是奚人、室韦人这些附庸,真正的契丹兵不多。”
“分开审。”柴荣走回案前坐下,“愿意归顺的,编入军中,分散到各营。不愿意的,或是契丹本部的,押送去邢州,交给赵匡胤处置。”
“官家,这……”慕容延钊想劝。
“朕知道风险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但全杀了,往后谁还敢投降?耶律挞烈正是用这个吓唬手下人,让他们死战。咱们反其道而行,愿意降的,给活路。这个消息传出去,下次再打,契丹附庸部落就不会那么卖命了。”
他看着两位老将:“打仗,不只是刀剑的事。”
韩通和慕容延钊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皇帝说得有理,但这做法太大胆,五代以来没人这么干过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柴荣拍板,“韩通,你去办。记住,分开审时要让他们吃饱一顿,别饿着肚子问话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韩通走后,慕容延钊留下汇报其他事宜:“缴获的马匹有四千三百余匹,其中能战的约两千匹,其余老弱。兵器甲胄无数,正在清点。攻城器械烧毁大半,剩下的已派人看管。”
“马匹分给各部,补齐损失。兵器甲胄登记造册,该修的修。”柴荣想了想,“攻城器械……留几架完好的,其余拆了,铁件熔了铸箭镞,木料用于修补城墙房屋。”
“是。”慕容延钊记下,“还有一事,郭荣将军一早去了伤兵营,说要亲自安排伤员照料。臣看他脸色不好,怕是累着了。”
柴荣站起身:“朕去看看。”
伤兵营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寺庙里。大殿里的佛像早已损毁,只留下空荡荡的佛台。现在地上铺着草席,躺满了伤员,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,空气浑浊。
柴荣进去时,郭荣正蹲在一个年轻士兵身边,亲自给他换药。那士兵腹部中了一刀,伤口化脓,疼得直抽气。
“忍忍,马上就好。”郭荣声音温和,手上动作很稳。他先用盐水清洗伤口,然后敷上捣烂的草药,用干净布条包扎。
做完这些,他额头冒汗,扶着佛台站起身,一转身看见柴荣,连忙行礼:“陛下怎么来了?这里脏乱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柴荣环视大殿。伤员至少两百人,军医只有三个,忙得团团转。有些伤员伤口已经发黑,显然没得到及时处理。
“药够吗?”他问。
郭荣摇头:“金疮药快没了,现在用的都是土方子,艾草、车前草这些。但天寒地冻,草药也不好找。”
柴荣看向张德钧:“传朕旨意,从朕的御用药材里拨一半过来。再让随军太医全部来此帮忙。”
“官家,您的伤……”张德钧犹豫。
“朕的伤不碍事。”柴荣摆手,又对郭荣说,“重伤员单独安置,找暖和些的屋子。死者尽快安葬,登记姓名籍贯,抚恤朕回开封后一并发放。”
郭荣深深一揖:“臣代将士们谢过陛下。”
两人走出大殿,在庭院里站定。雪已化了大半,地上泥泞不堪。几个民夫正抬着尸体往外走,用草席裹着,看不清脸。
“郭将军守城二十余日,辛苦了。”柴荣说。
郭荣苦笑:“守土之责,不敢言苦。只是……愧对城中百姓。”他看向远处残破的民居,“镇州被围前有户七千余,现在……怕是不到六千了。饿死的,冻死的,战死的。”
柴荣沉默。乱世之中,一城百姓的生死,不过是史书上一行字。但亲耳听到这些数字,还是觉得沉重。
“陛下,”郭荣忽然问,“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契丹军围城,臣曾三次派人突围求援,皆石沉大海。陛下是如何知道镇州危急,及时来援的?”
柴荣看着他。郭荣眼神坦荡,但问得很深——这是在试探,朝廷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镇州情况,只是故意不救,要借契丹之手削弱他这个藩镇?
“朕不知道。”柴荣实话实说,“朕北上,是因为契丹分兵南下威胁开封,不得不亲征。路上遇到你派出的信使,才知道镇州被围。来晚了,抱歉。”
郭荣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皇帝会说“抱歉”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郭将军,”柴荣继续,“朕知道你心里有疑虑。成德军节度使这个位置,向来是朝廷的心病。之前朕留你儿子在开封,也是不得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但这次你守住了镇州,守住了河北门户。功过朕分得清。待战事平息,你儿子可以回来。你若愿意,继续镇守镇州;若不愿,朕调你去别处,也不亏待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