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推心置腹。郭荣眼眶微红,单膝跪地:“臣……愿为陛下守北疆,至死方休!”
柴荣扶起他:“起来。北疆要守,命也要保。朕要的是一个活的郭荣,不是一个殉国的名字。”
这时,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来:“官家!南路军报!”
柴荣接过,展开。是赵匡胤的亲笔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臣已追至滏阳河,契丹主力八千骑渡河南下,焚毁三处粮仓。臣率部袭扰,斩首四百,但未能阻止。耶律挞烈狡猾,分兵两路,一路继续南下,一路折返向北,意图不明。臣恐其回扑镇州,请官家早做防备。另,石守信部在柏乡遭遇北汉军,激战一场,双方各有伤亡,北汉军已退。”
坏消息。耶律挞烈还是烧了粮仓,而且分兵了。一路南下,是要继续破坏粮道;一路向北,是想杀个回马枪?
柴荣把信递给郭荣。郭荣看完,脸色凝重:“耶律挞烈这是要拖垮咱们。粮道一断,大军无法久持。他若再回师镇州,咱们就被夹在中间了。”
“他不会回镇州。”柴荣摇头,“镇州城墙已固,咱们兵力集中,他回来讨不到便宜。向北的那一路,可能是虚张声势,也可能是……去接应北汉军。”
“北汉军?”郭荣皱眉,“刘继业敢出来?”
“有契丹撑腰,他什么都敢。”柴荣看着南方,“赵匡胤说得对,得早做防备。慕容将军!”
“臣在!”慕容延钊一直候在远处。
“你带五千骑兵,立刻南下接应赵匡胤。找到耶律挞烈北返的那一路,咬住它,别让它和北汉军会合。”
“遵旨!”
慕容延钊领命而去。柴荣对郭荣说:“城内防务交给你。韩通处理完俘虏事宜后,让他带兵在城外扎营,与城内互为犄角。若契丹军真敢回来,咱们就再打一场。”
“陛下要留在镇州?”郭荣问。
“留。”柴荣语气坚定,“耶律挞烈想逼朕回援粮道,朕偏不走。粮道断了,就从别处调粮。但镇州不能丢,丢了,整个河北就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况且,朕若现在走,军心会散。将士们会说,皇帝来了又走,镇州还是弃子。这话传出去,往后谁还肯死守?”
郭荣深深看了柴荣一眼,再次行礼:“臣明白了。陛下放心,镇州在,臣在。”
回到节度使府,已是午后。柴荣简单吃了些东西——粟米饭,一碟咸菜,一碗菜汤。饭很糙,但他吃得很干净。
吃完饭,他开始处理积压的奏章。王溥从开封送来的密报堆了半尺高,他一份份看。
大多是政务:新律颁布后各道反应,年关祭祀安排,官员考核调整……琐碎但重要。柴荣批阅得很仔细,该准的准,该驳的驳,有时写几句批示,字迹工整。
看到其中一份时,他停下了。这是关于郑仁诲葬礼的请示。按照制度,枢密副使这个级别,该有相应的哀荣。但郑仁诲死得蹊跷,儿子还在狱中,这葬礼怎么办?
柴荣提笔,批了八个字:“按制办理,简朴从之。”
既不失礼,也不过分。郑家若有罪,日后清算;若无罪,也不寒了人心。
下一份密报让他眉头紧皱。皇城司查到了“木先生”的一些线索:通过永昌号的资金往来,发现一个叫“李从善”的商人频繁出入开封。此人表面做绸缎生意,实际与江南、蜀地乃至契丹都有联系。更关键的是,他是冯道已故门生的女婿。
冯道,又是冯道。这个历经四朝的老臣,死了几年,余荫还在。
柴荣继续往下看。皇城司盯了李从善几天,发现他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从洛阳来的僧人——不是慧静,是另一个,法号“慧能”。慧能带来了一个木匣,和之前那个一样。
“查木匣内容。”柴荣在奏章上批道,“必要时,可秘捕李从善。”
批完,他揉了揉眉心。开封的网在收紧,但也在反抗。那些人知道他在查,所以加快了动作。毒杀郑仁诲,灭口冯继业,现在又冒出个李从善……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?
他忽然想起“血画现,天子危”的流言。那些人,是不是在等一个机会?等他在战场上出事,等一个“应验”?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德钧轻声禀报:“官家,韩将军求见,说俘虏的事处理完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韩通进来时,身上带着一股寒气。他行了礼,汇报道:“按官家吩咐,俘虏分开了。愿意归顺的三百二十人,大多是奚人和室韦人,已经打散编入各部。契丹本部的一百多人,还有死硬不降的,已经押送去邢州了。”
“可还顺利?”
“还算顺利。”韩通顿了顿,“就是有些弟兄不服气,说契丹狗杀了咱们那么多人,凭什么还给他们活路。臣……训斥了几句。”
柴荣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告诉将士们,杀俘虏容易,但杀完了,往后就没人投降了。咱们要的是天下太平,不是杀光所有敌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韩通犹豫了一下,“官家,还有一事。今日审俘虏时,有个奚人头目说,耶律挞烈南下前,曾派人去联络北汉。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,但契丹军中有传言,说这次打镇州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目标是……是逼官家亲征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让北汉军趁虚南下,直扑开封。”
柴荣心脏猛跳。好毒的计!如果他真的全力北上,开封空虚,北汉军从太行山出来,两天就能到黄河边。到时候前有契丹,后有北汉,首尾不能相顾。
但刘继业有这么大胆子吗?有契丹撑腰,或许真有。
“这个消息,还有谁知道?”柴荣问。
“就臣和几个审问的军官知道。”
“保密。”柴荣沉声,“告诉知情人,谁敢泄露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
韩通走后,柴荣独自坐在案前。窗外天色渐暗,又下起小雪。他推开窗,寒风灌进来,吹动案上的纸页。
镇州、开封、粮道、北汉、契丹……这些点在脑子里连成线,又织成网。他站在网中央,每一步都得小心。
但必须走。
他想起前世读史时,常觉得那些帝王将相太过谨慎,太过多疑。现在才知道,坐在这个位置上,不谨慎就是死,不多疑就是亡。
他关窗,重新坐下,继续批阅奏章。
灯烛摇曳,映着他专注的脸。
远处城墙,修补的敲击声还在继续,叮叮当当,像这个王朝缓慢而坚定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