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清晨。
柴荣被冻醒了。帐篷里像冰窖,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。他坐起身,左臂伤口传来刺痛,低头一看,绷带又湿了——不是血,是融化的雪水渗进来了。
“官家,您醒了。”张德钧端来热水,手冻得发红,“郭将军说,今儿要赶八十里路,得早点出发。”
柴荣接过布巾擦了脸。水是温的,在这个清晨已是奢侈。他快速穿好衣服,走出帐篷。
营地刚刚苏醒。士兵们在雪地里生火做饭,柴草湿,烟很大,呛得人咳嗽。马匹在啃着地上枯黄的草,时不时打个响鼻。
“官家。”郭荣走过来,脸上带着倦色,“刚收到赵将军的飞鸽传书。”
柴荣接过小小的纸卷展开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成:“潼关已控,王彦通敌被擒。但‘木先生’逃脱,疑仍在关中。契丹军未至,正加紧城防。请官家速来。”
短短几句,信息量很大。柴荣把纸条递给郭荣:“你怎么看?”
郭荣看完,眉头紧皱:“赵将军果然厉害,这么快就拿下了潼关。但‘木先生’逃脱……这人是个祸害。”
“王彦呢?可曾审问?”
“信上没说。”郭荣摇头,“不过既然抓住了,总能问出些什么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他走到正在熬粥的大锅旁,拿起勺子搅了搅。粥是小米混着高粱,很稀,但热气腾腾的。他舀了一碗,蹲在雪地里喝起来。
士兵们看见皇帝和他们一样蹲着喝粥,都有些局促。柴荣摆摆手:“都吃,别管朕。”
一个年轻士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官家……俺能问个事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俺们……俺们这是去哪儿啊?”
“潼关。”柴荣说,“去帮赵将军守关。”
“潼关……远吗?”
“不远,再走两天就到了。”
年轻士兵松了口气,又小声问:“那……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?”
这个问题让周围几个士兵都竖起耳朵。柴荣放下碗,看着这些年轻的脸。他们大多不到二十岁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期待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等打完了契丹,打完了北汉,天下就太平了。到时候,你们都回家,种地,娶媳妇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真的能太平吗?”另一个士兵问,“俺爹说,他当兵那会儿,仗就没停过。”
“能。”柴荣语气坚定,“因为朕不想再打了,你们也不想再打了。天下人都不想再打了。”
士兵们沉默了。这时,号角响起,该出发了。
队伍在雪地里行进,速度不快。步兵走得艰难,雪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。柴荣也下马步行,左臂伤口随着步伐一阵阵疼,但他没吭声。
走了一个时辰,路过一片树林。林子里有乌鸦在叫,声音嘶哑难听。郭荣派斥候进去查看,片刻后,斥候脸色发白地跑回来。
“官家……林子里有死人,很多。”
柴荣走进树林。雪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,大多是百姓打扮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尸体已经冻硬了,血迹染红了周围的雪。
“是契丹游骑干的。”郭荣检查后说,“看痕迹,是前天的事。这些百姓应该是逃难的,在这里歇脚,被追上了。”
柴荣蹲下身,看着一具尸体。是个老人,怀里还抱着个包裹,包裹散了,露出几件破衣服和半块硬饼。老人的眼睛睁着,望着天空,眼神空洞。
他伸手,合上老人的眼睛。手很冷,老人的眼皮更冷。
“埋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士兵们开始挖坑。雪地冻硬了,很难挖,但没人抱怨。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抬进坑里,用雪掩埋。没有墓碑,只在坑边插了根树枝。
继续上路时,队伍很沉默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。
中午在一个废弃的驿站休息。驿站被烧了一半,剩下的屋子门窗都没了。士兵们在院子里生火,烤干粮。
柴荣走进驿站大堂。地上有打翻的桌椅,墙上有刀砍的痕迹,角落还有一摊干涸的血迹。
“官家,这儿不安全,还是出去吧。”张德钧劝道。
“没事。”柴荣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,“朕就在这儿歇会儿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些尸体的画面。乱世,人命如草芥。他在史书上读到的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,现在亲眼看到了。
“官家。”郭荣进来,手里拿着个水囊,“喝点热水。”
柴荣接过,抿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里面泡了姜,辣辣的。
“郭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这场仗打完,要死多少人?”
郭荣愣了愣,苦笑:“臣……不敢想。”
“朕敢想。”柴荣说,“至少要死几万人。有契丹人,有咱们的人,还有无辜的百姓。这几万条命,都要算在朕头上。”
“官家,这不是您的错……”
“是朕的错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朕是皇帝,天下兴亡,朕的责任。如果朕再强一些,再快一些,也许这些人就不用死。”
郭荣沉默。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想。五代乱世,哪个皇帝把百姓的命当命?都是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。
“官家仁厚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不是仁厚,是应该。”柴荣站起身,“走吧,继续赶路。”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雪化了又冻,地面很滑,不少士兵摔跤。柴荣也滑了一跤,幸好郭荣扶住。
“官家小心。”郭荣说。
柴荣苦笑:“朕这个皇帝,当得真狼狈。”
“臣倒觉得,这样的皇帝,才是好皇帝。”郭荣低声说,“先帝在时,常说‘皇帝要和将士同甘共苦’。官家做到了。”
柴荣没说话。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柴荣,那个英年早逝的雄主。如果那个柴荣还活着,会怎么做?
他不知道。他只能按自己的想法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