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队伍到达一个小村庄。村子很安静,柴荣让斥候先去查看。
斥候很快回来:“官家,村里有人,但……很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他们都躲在家里,门窗紧闭。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,看见我们也不跑。”
柴荣带着郭荣进村。果然,村口坐着三个老人,裹着破棉袄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看见军队,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
“老人家,”柴荣下马,“我们是朝廷的军队,要去潼关。能在村里歇一晚吗?”
一个老人抬头看他,眼神浑浊:“军爷……村里没粮了,都被契丹狗抢光了。”
“我们自带干粮,不拿百姓一粒米。”
老人打量着他,又看看后面的军队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真是朝廷的兵?”
“是。”柴荣掏出令牌。
老人盯着令牌看了半天,忽然老泪纵横:“朝廷……朝廷终于来人了……你们怎么才来啊……”
另外两个老人也哭了。哭声引来了其他村民,他们从门缝里往外看,见老人哭,才敢开门出来。
很快,村里聚集了百来人,大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出来,看样子是村里管事的。
“军爷……村里青壮年,都被契丹狗抓走了,说是去当夫子,修路……”老者哽咽,“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,想逃都逃不了……”
柴荣心里一沉。契丹军抓夫子,是要修路运粮,为长期作战做准备。
“抓走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五天了。”老者说,“往西去了,说是去潼关那边。”
潼关。柴荣和郭荣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“老人家,”柴荣说,“我们会把你们的亲人救回来。但现在,你们得离开这里,往南走,去开封。”
“走不动了……”一个老妇哭道,“没粮,没车,走不了多远就得死……”
柴荣沉默片刻,对郭荣说:“分他们些粮食,再留几匹马给老人孩子骑。”
“官家,咱们的粮也不多了……”郭荣小声提醒。
“分。”柴荣语气不容置疑,“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,朕不能看着他们饿死。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开始分粮。每人分到两天的干粮,虽然不多,但能救命。村民们跪了一地,磕头道谢。
柴荣扶起那个老者:“快走吧,趁天还没黑透。”
村民们收拾东西,互相搀扶着往南走。柴荣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官家心善。”郭荣轻声说。
“不是心善。”柴荣摇头,“是赎罪。朕没保护好他们,这是朕欠他们的。”
夜里,队伍在村里扎营。柴荣住进一户空屋——主人被抓走了,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土炕,几件破家具。
他坐在炕上,就着油灯看地图。潼关离这里还有一百五十里,照现在的速度,还要走两天。两天,会发生很多事。
“官家。”张德钧进来,手里端着碗汤,“喝点热的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柴荣没抬头,“有开封的消息吗?”
“有,刚到的。”张德钧从怀里掏出信。
柴荣接过,是王溥的密报。信上说,郑元素醒了,但神志不清,只会反复说“木先生画潼关”。御医说,他可能被人下药,伤了脑子。
另外,宫里又发现一幅血画,这次画的是潼关,画角有字:“正月十五,雄关血染”。正月十五,就是十二天后。
“他们在预告时间。”柴荣喃喃道。
王溥在信里还说,已经查到了“木先生”的一些线索:此人可能是个道士,精通风水术数,与洛阳相国寺关系密切。更关键的是,他可能和前朝余孽有关——前朝被废的太子,有个儿子失踪多年,据说就是被道士带走的。
“前朝余孽……”柴荣放下信。这就说得通了。那些血画,那些邪术,都是为了复国。
可为什么要选潼关?为什么要正月十五?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:正月十五是上元节,民间有灯会。如果那时候潼关出事,消息传到开封,会引起多大的恐慌?
“郭将军睡了没?”他问。
“应该还没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郭荣很快来了。柴荣把信给他看。看完后,郭荣脸色凝重:“官家,这是……这是要动摇国本啊。”
“对。”柴荣说,“所以潼关不能丢,正月十五之前,必须稳住。”
“可咱们最快也要初五才能到潼关。”郭荣算着日子,“只剩十天准备时间。”
“十天够了。”柴荣说,“传令下去,明天提前一个时辰出发。步兵跟不上,就留下,朕带骑兵先行。”
“官家,这太冒险了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柴荣起身,“告诉将士们,就说朕说的:到了潼关,每人赏钱十贯,有功者加倍。”
“是。”
郭荣退下后,柴荣吹熄灯,躺在土炕上。炕很硬,被子有霉味,但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潼关城头火光冲天,血染红了城墙。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城楼上,手里拿着一幅画,画上是他的脸。
“柴荣,”那人说,“你的天命,到头了。”
他惊醒,满头冷汗。
窗外,风在呼啸,像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