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,寅时。
天还黑着,柴荣已经醒了。或者说,他根本没怎么睡——左臂伤口疼得厉害,后半夜几乎都在辗转。但他还是咬牙起身,穿好甲胄,走出临时借宿的农家小院。
院子里,亲兵们正在备马。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,呼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一团团散开。柴荣走到自己的马前,拍了拍马脖子。这匹马跟了他半年,是从契丹缴获的战马,高大健壮,通体黑色,他给它起名叫“黑云”。
“官家,都准备好了。”郭荣走过来,脸上带着忧虑,“您真要先走?等步兵一起,安全些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柴荣翻身上马,“潼关只有赵匡胤两千人,万一契丹大军突然出现,守不住。朕带一千骑兵先行,你带步兵随后,初六之前必须赶到。”
郭荣知道劝不住,深深一揖:“臣遵旨。官家……千万保重。”
柴荣点点头,看向已经集结完毕的一千骑兵。这些兵都是精选出来的,马好,人也精悍。他们在雪地里站得笔直,眼神里没有犹豫,只有坚定。
“出发。”他一声令下。
一千骑冲出村庄,马蹄踏碎积雪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驰。柴荣跑在最前面,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但他觉得很痛快——这种速度,这种冲劲,比慢吞吞的行军好多了。
跑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开始蒙蒙亮。雪原一望无际,远处地平线上泛起鱼肚白。队伍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前进,道旁的树都被剥了皮——是逃难的百姓啃的,为了活命。
“官家,前面有桥,不知道还能不能过。”斥候队长跑回来报告。
柴荣加快速度。果然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,但桥面塌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结满了冰。河水已经冻硬,但冰层厚薄不一。
“下马,牵着过。”柴荣下令。
他第一个下马,牵着黑云走上冰面。冰很滑,马蹄包了布也打滑,走得小心翼翼。走到河中央时,脚下突然传来咔嚓声——冰裂了。
“官家小心!”身后的亲兵大喊。
柴荣反应快,猛拽缰绳,黑云前蹄扬起,往后跳了一步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刚才站的地方冰面碎裂,露出
“绕过去!”他喊道。
队伍沿着河岸往下游走,找了一处冰面厚的地方重新过河。这一耽搁,至少半个时辰。
过了河,继续赶路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柴荣眯着眼,心里着急。按这个速度,今天能走一百里就不错了,离潼关还有一百二十里。
中午,在一个山坳里休息。士兵们啃着干粮,给马喂草料。柴荣也下了马,左臂伤口又渗血了,他悄悄解开看了一眼,红肿得厉害,但没敢声张。
“官家,喝口水。”张德钧递来水囊。
柴荣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激得牙齿发酸。
“官家,您的伤……”张德钧看见他手臂,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柴荣快速包扎好,“别声张。”
张德钧眼睛红了:“小的……小的去问问军医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柴荣拉住他,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,继续出发。下午的路更难走,要翻一道山梁。山路上积雪很厚,有些地方得下马攀爬。柴荣伤口疼得厉害,爬坡时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爬到山顶时,他差点晕过去。张德钧扶住他:“官家!”
“没事,累的。”柴荣摆摆手,看着西边。远处,潼关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——像一头灰色的巨兽,趴在两山之间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斥候。
“四十里,官家。但都是山路,不好走。”
四十里,急行军也要两个时辰。可现在已经是申时了,天黑前赶不到。
“继续走。”柴荣下令,“天黑就点火把,连夜赶路。”
“官家,夜里走山路太危险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
队伍开始下山。下山比上山还难,有些坡太陡,得坐着往下滑。柴荣也滑了一段,雪灌进领口,冰凉刺骨。等滑到山脚,他浑身都湿透了。
这时,一骑快马从西边奔来。是赵匡胤派来的信使。
“官家!”信使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,“赵将军让小的禀报:潼关西面发现契丹军,约三千骑,正在十里外扎营。赵将军已做好迎战准备,但兵力悬殊,请官家速速增援!”
柴荣心里一紧。还是来了。
“契丹军主将是耶律挞烈吗?”他问。
“不清楚,旗号是‘耶律’,但没看到帅旗。”
“传令赵匡胤,坚守不出,等朕到了再说。”柴荣翻身上马,“全队听令,丢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,只带兵器干粮,全速前进!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把锅碗瓢盆、多余的衣物都扔了,只留下武器和一点干粮。队伍轻装,速度果然快了很多。
天渐渐黑了。柴荣让点起火把,一千支火把在雪夜里连成一条长龙,蜿蜒在山路上。马蹄声如雷,惊起林中栖息的乌鸦,嘎嘎叫着飞向夜空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潼关已经很近了。城头灯火通明,能看见人影在走动。但西边,也能看到一片火光——那是契丹军的营地。
“停。”柴荣举起手。
队伍停下。他让张德钧拿来千里镜,仔细观察契丹营地。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,帐篷整齐,篝火点点,看样子是要长期驻扎。
“他们不急着攻城。”柴荣放下千里镜,“是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援军?”身边的将领问。
“可能。”柴荣想了想,“也可能是在等内应。”
他想起了王彦,想起了那个“木先生”。如果契丹军和城内奸细里应外合,潼关就危险了。
“悄悄绕过去,从东门进城。”他下令,“不许出声,不许有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