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回响(2 / 2)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“指挥使去解决了。”赵普说,“你就专心造船。木头的事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王二狗走出值房,站在太阳底下,觉得浑身发冷。他抬头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,一切都那么正常。可底下的事,怎么就那么难呢?

汴京,枢密院。

王溥看着桌上那份河南府送来的奏报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
奏报是河南府尹亲笔写的,说清丈田亩推行月余,隐报、漏报的田产查出了近万亩,补征税款三万贯。这是好事。

可后面附了一份名单,列了三十七个“抗拒清丈”的豪强。其中八个是当地望族,祖上出过进士、举人,在朝中也有姻亲故旧。河南府尹请示:这些人,办不办?

办,牵涉太广,恐生变故。不办,《显德律》就成了笑话。

王溥放下奏报,起身在值房里踱步。紫檀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,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窗外有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很。

他想起了孙铁柱案。李俊倒了,可李家在巩县的田产,大部分被其他豪强以各种名义“接盘”了。新丈出的田亩数,比李俊倒台前还少了二百亩——不是真的少了,是又隐报出去了。

按下葫芦浮起瓢。

王溥停下脚步,回到案前,提笔给柴荣写节略。他写得很慢,把河南府的难处、豪强的反应、可能引发的后果,一条条列清楚。写到最后,他笔顿了顿,添了一句:

“新政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或可设‘自首之期’,限期内主动补报者,罚金减半,既往不咎。逾期严惩。”

写完,他封好奏报,叫来亲信:“送进宫。”

亲信走后,王溥没再坐下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。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荫凉。几个书吏在树下低声交谈,见他看过来,赶紧散了。

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新政推行,触动太多人的利。枢密院上下,有多少人的亲朋故旧在地方上有田产?有多少人暗地里抱怨“与民争利”?

王溥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他走回案前,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书——是关于淮南水灾后重建的,要钱,要粮,要人。

一件一件来。

州城,刺史衙门。

赵匡胤坐在偏厅里,等着刺史召见。厅里陈设简单,几张椅子,一张茶几,墙上挂着幅山水画,墨色已经暗淡了。

他等了一炷香时间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刺史进来了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圆脸,微胖,穿着常服,脸上带着笑:“赵指挥使,久等了。”

“不敢。”赵匡胤起身行礼。

两人落座。侍从上茶,茶是普通的炒青,汤色浑浊。刺史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:“赵指挥使此来,是为了军屯地的事?”

“正是。”赵匡胤说,“登州水军种桑的那片地,原是军屯地不假。但末将查过旧档,那片地盐碱重,种粮十年九不收,早已荒废多年。末将带人开荒种桑,也是物尽其用。”

刺史点点头:“这个本官知道。只是……按制,军屯地无论收成如何,都要计入田亩,按则纳税。你们种了桑,自然要按桑田的税则来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赵匡胤说,“所以末将此来,是想请刺史行个方便——桑田的税,我们认。但可否缓交一年?等桑叶收了,蚕丝卖了,有了钱,一定补上。”

刺史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
厅里很静,能听见外面衙役走动的脚步声。

“赵指挥使,”刺史终于开口,“本官听说,你在登州造船,很是辛苦。自掏腰包,亲力亲为,这些本官都看在眼里。”

赵匡胤心里一紧。这话听起来像夸奖,但他知道后面必有转折。

“可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”刺史话锋一转,“军屯地纳税,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本官若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,别处怎么办?各州各府的驻军都来找本官说情,本官该如何应对?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赵匡胤说,“只是登州水师,关系朝廷南征大计。船造不出来,将来……”

“将来是将来,现在是现在。”刺史打断他,“赵指挥使,本官也是为难。这样吧——税,今年可以不交。但你要给本官立个字据,写明欠税多少,明年此时,连本带利一并还清。如何?”

赵匡胤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这是刺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——不交,但得认账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末将立字据。”

刺史笑了,招手叫来书吏。纸笔铺开,赵匡胤提笔写字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沉。写完了,按上手印。

书吏把字据收走。刺史起身:“那就不留赵指挥使了。军务繁忙,早些回去吧。”

赵匡胤告辞出来,走到衙门外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天色已近黄昏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摊贩开始收摊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。他牵着马,慢慢往城外走。

路过一家木料行时,他停下来。店里堆着不少好木头,杉木、柞木、榆木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掌柜的见他在看,迎出来:“军爷,要买木料?”

“杉木什么价?”

“看您要多少。十根以上,每根一两二钱。少了,一两五。”

赵匡胤算了算。造船要三十根,就是三十六两。他现在连三两六钱都拿不出来。

“再看看。”他说,转身离开。

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哒哒地响,一声一声,敲在暮色里。

他想起王二狗急切的眼神,想起那些等着木料下水的工匠,想起还在淮水对岸虎视眈眈的南唐水师。

路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