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税吏(2 / 2)

“总不能看着桑林荒了。”赵匡胤说,“桑林荒了,蚕没得吃,丝织不出来,钱就断了。钱断了,船也造不下去了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刘大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张了张嘴,终究没喊出声。

赵普在值房里算账,见赵匡胤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赵匡胤摆摆手让他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:“账上,还有多少能动的?”

“指挥使,”赵普苦着脸,“真没有了。伙食钱只剩三贯,还是留着买盐的。修船具的钱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我是说,咱们还有什么能卖的?”

赵普愣住了。他看了看值房——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的海图和造船图。这些,都不值钱。

“要不……”赵普小声说,“要不给汴京递个折子,说说咱们的难处?朝廷总不能看着水师饿死吧?”

赵匡胤笑了,笑得很淡:“递了。石将军回信说,户部也在叫穷,说潼关战事耗费太大,各处都要钱。让咱们‘克服困难’。”

“克服困难……”赵普重复了一遍,声音发干。

“是啊,克服困难。”赵匡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海,灰蒙蒙的一片,远处有船影,是渔民的渔船,“可困难就在那儿,不克服,它不会自己没。”

他转回身:“把我那套甲胄,还有那把刀,拿去当了吧。应该能当些钱。”

赵普瞪大了眼:“指挥使!那是您……”

“去当。”赵匡胤语气平静,“甲胄是旧的,刀也用不着。换来的钱,雇人除草,再买些粮。船不能停,人也不能饿死。”

赵普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赵匡胤的眼神,终究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:“是。”

孙老汉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
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。他没点灯,就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树是他爹种的,几十年了,每年秋天都结满枣子。铁柱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,摔下来过,哭得震天响。

现在树还在,人没了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缴税的凭证,就着月光看。纸上的字迹模糊,红印也看不清了。他把纸折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

屋里那二十贯钱,还包在布包里。他缴税用了三两五钱,还剩十六贯五百文。这些钱,够他一个人过好几年了。

可过完了呢?

他站起来,走进屋,点亮油灯。昏黄的光晕铺开,照亮这间空荡荡的屋子。墙上挂着铁柱的一件旧褂子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,还没来得及补。

孙老栓看着那件褂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

窗外有虫在叫,一声一声,不知疲倦。

王溥从枢密院出来时,雨已经停了。街上的积水映着月光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他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水里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路过一处茶摊,摊主正在收摊,见他穿着官袍,赶紧行礼:“大人这么晚才回?”

“嗯。”王溥应了一声,继续走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地方当县令时,也经常这么晚回衙门。那时年轻,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——明法令,察民情,惩恶扬善,自然海晏河清。

现在想想,真是年轻。

回到府邸,老管家迎上来:“老爷,饭还热着。”

“不吃了。”王溥摆摆手,“给我泡壶茶,送到书房。”

他在书房坐下,看着墙上那幅字。是郭威当年赐给他的,只有两个字:“持正”。字写得苍劲有力,墨色已经有些暗淡了。

持正。怎么持?持到什么程度?

王溥闭上眼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孙老栓缴税时麻木的脸,张员外施粥时伪善的笑,赵匡胤卖马时决绝的眼神……还有朝堂上,李昉那张看似恭谨实则倨傲的脸。

茶送来了。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新茶,清香,但苦。

他放下茶盏,铺开纸,开始写明天要处理的文书。一份是关于淮南赈灾钱粮的调配,一份是关于潼关阵亡将士抚恤的落实,一份是关于登州水师粮饷的请示……

一件一件,写得很慢。

窗外的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。书房里只剩一盏灯,光晕昏黄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他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,笔尖悬在纸上。

纸上刚写了一半:“登州水师,船五艘成,兵五百练。然粮饷不继,恐难为继……”
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提起笔,在后面添了一句:

“臣以为,当速决。”

速决什么?他没写。但他知道柴荣能看懂——南征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拖得越久,内耗越重,水师越难成。

他封好文书,叫来亲信:“明日一早,送进宫。”

亲信领命而去。王溥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月光又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进书房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
他看着那光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起身,走出书房,回房歇息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
远处传来打更声,四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