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政殿的晨光斜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。
柴荣坐在御座上,看着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班。紫袍、绿袍、青袍,颜色深浅不一,像秋天里不同时节的树叶。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——这是郭威坐过的位置,木头被磨得光滑,纹路都模糊了。
“今日议事,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先说河南府清丈事。”
王溥出列,双手捧着奏报:“回官家,河南府十六县,已有十二县完成清丈。总计查补隐田一万一千四百亩,补征夏税三万四千贯。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殿里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然有三十七户豪强,以张家为首,串联抗法。”王溥抬起头,声音平稳,“此三十七户,田产皆在五百亩以上,隐漏最少的也有五十亩。按《显德律》,当严惩。”
户部侍郎李昉紧接着出列:“王枢相所言属实。然臣以为,新政初行,当以怀柔为主。此三十七户皆地方望族,若一概严惩,恐激起民变。不如责令其补缴税款,略施惩戒,以观后效。”
“略施惩戒?”王溥转向他,“李侍郎,若杀人者赔钱即可免罪,律法威严何在?若隐田者补税即可了事,新政尊严何在?”
“王枢相言重了。”李昉脸色不变,“杀人者与隐田者,岂可相提并论?田亩之事,自古有之。唐时两税法,宋时方田均税,皆未能根治。今陛下新政,已见成效,何必求全责备?”
两人目光在殿中对撞。空气像凝固了。
柴荣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节奏很慢。殿外的蝉叫得正欢,声音一阵阵传进来,衬得殿里更静。
“范相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怎么看?”
范质出列。这位老相国须发皆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:“回官家,臣以为,李侍郎所言怀柔,王枢相所言严惩,皆有道理。然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不到,翻则碎。”
“说具体。”
“具体便是,”范质缓缓道,“三十七户,不能一概而论。首恶当惩,从者可恕。张家隐田最多,抗拒最甚,当为典型。其余三十六户,若能在八月十五前主动补报,可从轻发落。如此,既立威,又不至树敌过多。”
这话说得圆融。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柴荣却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在寂静的殿里格外突兀:“范相,你可知张家在河南府有多少姻亲故旧?惩了张家,那些姻亲故旧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朝廷这是杀鸡儆猴,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。”
范质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他们会抱团,会反抗,会想方设法阻挠新政。”柴荣继续说,“就像现在这样,三十七户串联。今天惩了张家,明天会有四十七户、五十七户串联。这火,会越烧越大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百官都低下头,不敢直视。
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柴荣走到殿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觉得,新政太急,触动太多人,会生乱。你们觉得,该缓一缓,等天下安定再说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李昉:“李侍郎,你说田亩之事自古有之,唐时宋时皆未能根治。那朕问你,唐何以亡?宋何以衰?”
李昉额头冒汗:“臣……臣愚钝。”
“唐亡于藩镇割据,宋衰于积贫积弱。”柴荣替他答了,“而藩镇何以割据?因为有田有兵。积贫何以积弱?因为田赋收不上来。田亩之事,关乎国本。不根治,今日之后周,就是明日之唐宋。”
他转回身,一步步走回御座,坐下:“所以新政不能缓,更不能停。三十七户串联?好,那就让他们串。八月十五,是朕给的最后期限。过了那日,凡隐田不报者,田产全部充公,主家流放三千里。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串得紧,还是朝廷的刀快。”
殿里死寂。
蝉声停了,连风声都听不见。百官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王溥看着御座上的柴荣,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有些陌生——那个在高平之战中身先士卒的将领,那个在潼关城头与将士同食同宿的统帅,此刻说出的话,冷得像冰。
“退朝。”
孙家庄的午后,热得人发昏。
张书办坐在村口老槐树的荫凉里,手里摇着蒲扇,面前摆着张小桌,桌上摊着花名册。几个村民围着他,七嘴八舌:
“张书办,俺家那三亩地,咋就成中田了?以前不是下田吗?”
“以前量错了。”张书办头也不抬,“现在按新规,离河二里内的,都算中田。税一亩五百文。”
“可俺家那地,年年淹啊!去年涝了,颗粒无收!”
“那也得按规来。”张书办放下蒲扇,拿起笔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圈,“税钱秋后交,记住了。”
村民哭丧着脸走了。下一个上来,是孙老栓。
张书办看见他,脸上堆起笑:“老栓哥,您怎么来了?税不是交过了吗?”
“我来问问,”孙老栓说,“我那五亩地,能不能改成中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