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朝议(2 / 2)

“改成中田?”张书办一愣,“老栓哥,您那地是上等水浇地,改成中田,税可就少收了。您这是……”

“地不好。”孙老栓说,“靠渠太近,夏天蚊虫多,收成其实不如村东那几亩中田。”

张书办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老栓哥,您这是听了什么闲话吧?地好不好,县衙有定论。您说改就改,那不乱套了?”
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孙老栓说。

“问也白问。”张书办收起笑容,“地等定了就不能改。这是规矩。”

孙老栓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张书办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冷下来。他招手叫来旁边一个年轻胥吏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年轻胥吏点点头,快步离开了。

登州船厂里,“破浪”号的船板已经装了大半。

王二狗蹲在船架上,手里拿着炭笔,在一块船板上画线。线画得很直,从船头延伸到船尾,是准备装舭龙骨的位置。陈三在?”

“确定。”王二狗头也不抬,“我试过模型了。加了舭龙骨,船在浪里稳三成。”

“可费工啊。”陈三吐了口烟,“一根舭龙骨,得两个人干一天。这艘船要装八根,就是十六个工。有这工夫,都能再造半艘‘海鹘’了。”

“那也得装。”王二狗从船架上爬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指挥使说了,船要结实。结实了,才能打仗。”

陈三不说话了。他抬头看着那艘半成型的船。船身已经能看出轮廓,尖头,宽尾,像条蓄势待发的鱼。阳光照在还没刷桐油的木板上,泛着淡黄的光。

“钱还够吗?”他忽然问。

王二狗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知道。赵普说,指挥使把甲胄和刀都当了,换了十五两银子。十两买了粮,五两买了铁钉。桐油……桐油还没着落。”

“桐油我那儿还有两桶。”陈三说,“先顶着。等蚕丝卖了,再买。”

两人正说着,赵匡胤来了。他走得很急,额头上都是汗,见两人在,直接问:“船几时能下水?”

“最快还得半个月。”王二狗说,“船板装完,还得装舭龙骨、刷桐油、试水密。”

“太慢。”赵匡胤说,“十天。十天内必须下水。”

王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赵匡胤的眼神,又咽回去了。他点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
赵匡胤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陈三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指挥使这是急了。”

“能不急吗?”王二狗重新爬上船架,“南唐的船在淮水排着,咱们的船还在这儿晾着。”

汴京,王溥府邸的书房。

王溥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一份是柴荣今日在朝会上讲话的纪要——已经有人悄悄抄给他了;一份是张齐贤从河南府送来的密报,说张家开始暗中转移田产;还有一份,是他自己写的关于南征准备情况的条陈。

烛火跳动着,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门被轻轻推开,老管家端着茶进来:“老爷,该歇了。”

“再等等。”王溥说,端起茶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却没让换。

老管家退出去后,王溥重新拿起柴荣的讲话纪要。上面那句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串得紧,还是朝廷的刀快”,墨迹很重,像是特意加重了。

他知道柴荣的意思——要动真格了。八月十五,就是刀落下的日子。

可这刀怎么落?落多重?落下去之后,会溅起多少血?

王溥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李昉在朝会上看似恭谨实则倨傲的脸,张员外施粥时伪善的笑,孙老栓缴税时麻木的眼神……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、却即将因这道圣旨而家破人亡的豪强。

他睁开眼,提笔在张齐贤的密报上批了一行字:

“密切监视,详加记录。暂勿打草惊蛇。”

写罢,他封好密报,锁进抽屉里。然后拿起那份关于南征的条陈,继续写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,二更了。

烛火又爆了个灯花。王溥放下笔,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
他看着那光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起身,走出书房,回房歇息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又像怕惊醒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