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改成中田?”张书办一愣,“老栓哥,您那地是上等水浇地,改成中田,税可就少收了。您这是……”
“地不好。”孙老栓说,“靠渠太近,夏天蚊虫多,收成其实不如村东那几亩中田。”
张书办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老栓哥,您这是听了什么闲话吧?地好不好,县衙有定论。您说改就改,那不乱套了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孙老栓说。
“问也白问。”张书办收起笑容,“地等定了就不能改。这是规矩。”
孙老栓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张书办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冷下来。他招手叫来旁边一个年轻胥吏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年轻胥吏点点头,快步离开了。
登州船厂里,“破浪”号的船板已经装了大半。
王二狗蹲在船架上,手里拿着炭笔,在一块船板上画线。线画得很直,从船头延伸到船尾,是准备装舭龙骨的位置。陈三在?”
“确定。”王二狗头也不抬,“我试过模型了。加了舭龙骨,船在浪里稳三成。”
“可费工啊。”陈三吐了口烟,“一根舭龙骨,得两个人干一天。这艘船要装八根,就是十六个工。有这工夫,都能再造半艘‘海鹘’了。”
“那也得装。”王二狗从船架上爬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指挥使说了,船要结实。结实了,才能打仗。”
陈三不说话了。他抬头看着那艘半成型的船。船身已经能看出轮廓,尖头,宽尾,像条蓄势待发的鱼。阳光照在还没刷桐油的木板上,泛着淡黄的光。
“钱还够吗?”他忽然问。
王二狗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知道。赵普说,指挥使把甲胄和刀都当了,换了十五两银子。十两买了粮,五两买了铁钉。桐油……桐油还没着落。”
“桐油我那儿还有两桶。”陈三说,“先顶着。等蚕丝卖了,再买。”
两人正说着,赵匡胤来了。他走得很急,额头上都是汗,见两人在,直接问:“船几时能下水?”
“最快还得半个月。”王二狗说,“船板装完,还得装舭龙骨、刷桐油、试水密。”
“太慢。”赵匡胤说,“十天。十天内必须下水。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赵匡胤的眼神,又咽回去了。他点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赵匡胤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陈三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指挥使这是急了。”
“能不急吗?”王二狗重新爬上船架,“南唐的船在淮水排着,咱们的船还在这儿晾着。”
汴京,王溥府邸的书房。
王溥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一份是柴荣今日在朝会上讲话的纪要——已经有人悄悄抄给他了;一份是张齐贤从河南府送来的密报,说张家开始暗中转移田产;还有一份,是他自己写的关于南征准备情况的条陈。
烛火跳动着,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门被轻轻推开,老管家端着茶进来:“老爷,该歇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王溥说,端起茶抿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却没让换。
老管家退出去后,王溥重新拿起柴荣的讲话纪要。上面那句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串得紧,还是朝廷的刀快”,墨迹很重,像是特意加重了。
他知道柴荣的意思——要动真格了。八月十五,就是刀落下的日子。
可这刀怎么落?落多重?落下去之后,会溅起多少血?
王溥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李昉在朝会上看似恭谨实则倨傲的脸,张员外施粥时伪善的笑,孙老栓缴税时麻木的眼神……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、却即将因这道圣旨而家破人亡的豪强。
他睁开眼,提笔在张齐贤的密报上批了一行字:
“密切监视,详加记录。暂勿打草惊蛇。”
写罢,他封好密报,锁进抽屉里。然后拿起那份关于南征的条陈,继续写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二更了。
烛火又爆了个灯花。王溥放下笔,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他看着那光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出书房,回房歇息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又像怕惊醒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