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宴与僧(2 / 2)

同一时刻,慈云寺的禅房里,灯火通明。

张员外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动。他对面坐着慈云寺的住持慧明法师,六十多岁,白须垂胸,手里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捻得很慢。

“法师,”张员外开口,声音沙哑,“王家那边……真没办法了?”

慧明法师睁开眼:“张施主,老衲已经托人递了话。可王推官……油盐不进。”

“油盐不进?”张员外冷笑,“他是要钱?要多少,我给!”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慧明法师摇头,“王推官说了,八月十五前,所有涉及寺庙田产的账目,都要查清。少一亩,都不行。”

张员外的手在膝上攥紧了。他想起那些账册——四百二十七亩地,分散在三处寺庙名下。每处寺庙都有一本明账,一本暗账。明账上记着“张家捐赠,供奉佛祖”,暗账上记着“年租三十石,秋后缴张家”。

这些账,要是真被查出来……

“法师,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些账册……”

“已经烧了。”慧明法师说,“昨天夜里,老衲亲自烧的,灰都撒进洛水里了。”

张员外松了口气,可随即又提起来:“可地契呢?地契还在县衙备案。”

“地契上写的是寺庙的名。”慧明法师捻着佛珠,“只要寺庙不认,谁能证明那些地是张家的?”

“可佃户呢?那些佃户都知道地是我家的。”

“佃户好办。”慧明法师睁开眼,眼神很平静,“给他们些钱,让他们改口。就说地是租寺庙的,不是租张家的。租寺庙的地,交租给寺庙,天经地义。”

张员外盯着他。烛光在慧明法师脸上跳动,让那张原本慈祥的脸显得有些诡异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念了一辈子佛的老和尚,比他更懂怎么在世上生存。

“要多少钱?”他问。

“一亩地,一贯钱。”慧明法师说,“四百二十七亩,就是四百二十七贯。钱到,老衲去办。”

四百二十七贯。张员外心里算了算。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。可事到如今,钱已经不是问题了。
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天我让人送钱来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:“法师,这事……真能过去?”

慧明法师重新闭上眼,手指捻着佛珠:“阿弥陀佛。世间万事,皆有因果。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张施主,好自为之。”

张员外推门出去。夜已经很深了,寺庙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铃铛,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。他沿着回廊往外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,一声一声,像敲在心上。

走到山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大雄宝殿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,一点微光,在黑暗里摇曳,随时可能熄灭。

他转过身,快步离开。

孙老栓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屋顶的椽子。
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,上上下下,没个停歇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
他想起今天在慈云寺外看见的那一幕——张员外的马车停在寺门口,张员外急匆匆进去,过了半个时辰又急匆匆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
他还看见几个村里的佃户,从寺庙的后门出来,手里都捏着个小布包,脸上又是喜又是怕的表情。
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觉得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挂着铁柱的那件旧褂子,在月光里泛着灰白的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褂子的袖子。布料很粗,磨得起了毛边,但洗得干净,还带着皂角的味道。

“铁柱,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爹可能……又要做傻事了。”

褂子静静地挂着,没回应。

他收回手,闭上眼。可睡不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张员外阴沉的脸,一会儿是慧明法师捻佛珠的手,一会儿是那些佃户捏着布包的样子。

八月十五,还有十三天。

十三天后,会怎样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铁柱——铁柱用命换来的公道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他重新睁开眼,坐起来,穿上鞋。走到院子里,月亮已经偏西了,院子里一片银白。他走到枣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扎手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身上发冷,才转身回屋。

躺下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