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懂了。”王二狗说,“等雨停,咱们继续造。没木料,就用竹子。竹子不禁海水,可总比没有强。”
陈三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:“这才对。”
雨还在下。远处,水寨的值房里,赵匡胤也在看雨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。雨下得太大了,连海都看不见,只有雨声,哗哗的,像永远也停不下来。
赵普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指挥使,粮……只够两天了。”
赵匡胤没回头:“州城那边呢?”
“路断了。”赵普说,“这场雨,把官道冲垮了三处,现在车马都过不来。就算有钱,也买不到粮。”
“桑林那边?”
“桑叶被雨打烂了一半。”赵普的声音更低,“蚕房那边说,剩下的桑叶只够喂三天。三天后,蚕没得吃,就得饿死。”
赵匡胤闭上眼。雨声在耳边轰鸣,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卖马时的决绝,想起当甲胄时的不舍,想起士卒们饿着肚子还在操练的样子……
“让刘大海来。”他睁开眼。
刘大海很快来了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从今天起,”赵匡胤说,“口粮减半。士卒操练减半,省力气。桑林那边,能救多少桑叶救多少,救不了的……就算了。”
刘大海愣住了:“指挥使,口粮减半,弟兄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可没别的办法。粮运不进来,钱买不到粮。撑过这几天,等雨停了,路通了,再补。”
刘大海看着他,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他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
赵匡胤重新看向窗外。雨幕里,隐约能看见船厂的轮廓——那几艘新造的船,在雨中静静地停着,像几头蛰伏的兽。
船造出来了,可人快撑不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柴荣的话:“朕把水师交给你,不是要你快,是要你稳。”
现在呢?船裂了,粮断了,人饿了。稳?怎么稳?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书案前,提起笔,开始写奏报。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,把登州的困境如实上报。写到最后,他笔顿了顿,添了一句:
“然船可补,粮可筹,兵心不可失。臣必竭尽全力,保水师不散。”
写罢,他封好奏报,叫来赵普:“雨停了,立刻送汴京。”
赵普接过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他看着赵匡胤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指挥使,”赵普低声说,“您……您自己也要保重。这些天,您瘦了不少。”
赵匡胤笑了,笑得很淡:“我没事。去吧。”
赵普退出去。赵匡胤重新走到窗前。雨似乎小了些,能看清远处的海面了。海是灰色的,浪是白色的,一波一波,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。
八月十五,还有四天。
四天后,会怎样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场雨,得停。船,得造。人,得活。
汴京,王溥府邸的书房灯火通明。
王溥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一份是张齐贤从河南府送来的密报,说已集齐三十七户佃户证词;一份是登州赵匡胤的急报,说暴雨断路,水师断粮;还有一份,是李昉托人送来的“建言”,委婉地提醒他“适可而止”。
他看着这三份文书,看了很久。烛火跳动着,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露出来,清清冷冷的,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
老管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:“老爷,吃点东西吧。”
王溥摆摆手:“不饿。”
“您一天没吃了。”老管家把粥放在桌上,“身体要紧。”
王溥没动。他拿起李昉那份“建言”,又看了一遍。文字很委婉,但意思清楚——张家愿意捐一百万贯,朝廷何必赶尽杀绝?新政要推行,也不能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。
他放下文书,端起粥碗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稀,能照见人影。他喝了一口,温的,但没什么味道。
“老爷,”老管家站在一旁,小心地说,“今天下午,慈云寺的慧明法师派人来递话,说想见您一面。”
王溥的手停在碗边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回话,说我没空。”
老管家应了声,退出去。王溥放下粥碗,重新拿起张齐贤的密报。上面那句“八月十五,准时动手”写得力透纸背,像用刀刻上去的。
他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李昉看似恭谨实则倨傲的脸,慧明法师捻佛珠时平静的眼神,还有那些从未谋面、却即将因这道命令而家破人亡的豪强……
可他能停吗?停了,新政就成了笑话;停了,那些佃户的证词就成了废纸;停了,孙铁柱那条命,就白死了。
他睁开眼,提笔在张齐贤的密报上批了一行字:
“准。八月十五,老鸹林设伏。若张家硬抗,格杀勿论。”
写罢,他封好密报,叫来亲信:“连夜送河南府,交给张推官本人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王溥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,上上下下,没个停歇。
他看着那光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出书房,回房歇息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又像怕惊醒这个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夜晚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八月十五,还有四天。
四天后,刀就要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