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册子(2 / 2)

赵匡胤抬头。远处海面上,出现三艘大船的影子,正朝这边驶来。船很大,比他们这三艘旧船大得多,船身漆成黑色,帆是深蓝色的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
“是南唐的船?”刘大海脸色一变。

赵匡胤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摇头:“不是。南唐的楼船比这大,帆是红色的。这是……商船。”

船越来越近。能看清船头上的旗子——是面蓝旗,上面绣着个金色的“周”字。

“是咱们的船?”刘大海愣住了。

三艘大船驶到近前,停下。中间那艘船上,一个中年商人打扮的人站在船头,朝这边拱手:“敢问对面,可是登州水师赵指挥使?”

赵匡胤站起身:“正是。阁下是?”

“在下江宁府商人,姓周名奎。”商人说,“奉王枢密之命,运粮来登州。”

赵匡胤的手握紧了船舷。王枢密?王溥?

“粮在哪儿?”他问。

“在后面船上。”周奎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大船,“一千石米,五百石豆,还有一百桶桐油,五十斤铁钉。王枢密说,水师造船只管造,粮草的事,朝廷会想办法。”

赵匡胤站在船上,看着那三艘大船。阳光照在船帆上,白晃晃的刺眼。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,揉了揉,才说:“请周先生靠岸说话。”

船队返航。回到码头时,船厂和水寨的人都出来了,站在岸上,看着那三艘大船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周奎从船上下来,手里拿着份文书,递给赵匡胤:“这是王枢密的亲笔信,还有户部的调令。”

赵匡胤接过信,拆开看。信不长,就几句话:“闻水师断粮,特调江宁商船运粮接济。船造不可停,兵练不可懈。八月十五后,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
他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然后对周奎拱手:“周先生远来辛苦。粮草……真是及时雨。”

周奎笑了笑:“赵指挥使客气。王某与王枢密是故交,这点忙,该帮的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批粮草,是王枢密从户部挤出来的,没走明账。还请赵指挥使……谨慎使用。”

赵匡胤明白了。这是王溥私下调的粮,不走明账,是为了避开某些人的眼线。他点点头:“周先生放心。”

粮草开始卸船。一千石米,五百石豆,一袋袋扛下来,堆在码头上,像座小山。桐油和铁钉也搬下来了,摆在一边。工匠和士卒们围着看,脸上都是笑,有人伸手去摸米袋,粗糙的麻布底下是实实在在的粮食。

王二狗跑到赵匡胤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指挥使,有粮了!有桐油了!第七艘船,能造了!”

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:“去造吧。这次,用好木料。”

“是!”

王二狗跑回船厂。赵匡胤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粮草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。可只是一些,不是全部。

粮有了,船能造了,可仗还没打。南唐的船还在淮水排着,朝廷的难处还没解决,新政的阻力还在那儿。

路还长。

他转身对刘大海说:“今晚加餐,让弟兄们吃顿饱饭。明天开始,操练照旧。”

“是!”

刘大海也跑了。赵匡胤独自站在码头上,看着海。阳光很好,海面一片金黄,远处有海鸟在飞,白色的翅膀在蓝天下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
八月十五,还有三天。

三天后,会怎样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天有粮了,今天能造船了,今天,还能往前走一步。

这就够了。

汴京,崇政殿的午后闷热难当。

柴荣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,他已经批了两个时辰,还有大半没看。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皱了皱眉,端起茶盏,茶是凉的,正好。

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:“官家,王枢密求见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王溥进来时,脸色比昨天好些,但眼里的血丝还在。他行过礼,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:“官家,河南府急报。”

柴荣接过,拆开看。是张齐贤写来的,说已拿到慈云寺的账册,证据确凿。八月十五当天,将在老鸹林设伏抓捕张家。若张家硬抗,格杀勿论。

他把密报放下:“慈云寺那边呢?”

“慧明法师今天又派人来,说想见臣。”王溥说,“臣还是没见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见了,说什么?”王溥抬起头,“账册已经到手,证据确凿。现在见面,无非两种可能:要么他求情,臣无法应;要么他威胁,臣不能惧。既然如此,何必见?”

柴荣看着他。王溥的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坚定,像块石头,风吹雨打都不动。

“王卿,”柴荣忽然问,“你说,佛门该不该动?”

“该动。”王溥答得干脆,“佛门不清,何以清天下?慈云寺与张家勾结逃税,已是重罪。若不惩处,天下寺庙都会效仿。到时朝廷的税,十成能收上来五成就不错了。”

“可佛门信众众多,”柴荣说,“动了,怕会激起民变。”

“民变不是怕出来的。”王溥说,“是治出来的。朝廷有理有据,依法办事,百姓自然心服。若是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,才会让人看轻,才会生乱。”

柴荣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宫城,层层殿宇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着,像一群俯首的巨兽。

“王卿,”他背对着王溥,“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
“臣不知。”

“朕最欣赏你的,不是你的才干,不是你的忠心,是你的……”柴荣顿了顿,“是你的不懂变通。”

王溥愣住了。

“朝中这些人,”柴荣转过身,“太懂变通了。这件事能变通,那件事能通融,变来通去,法度就成了一纸空文。你不懂变通,该查的查,该办的办,该杀的杀。这样很好。”

他走回御座,坐下:“八月十五,朕等你的消息。慈云寺的事,一并办了。佛门若不清,何以清天下?这话,朕说的。”

王溥深深一躬:“臣领旨。”

他退出去。柴荣重新拿起笔,继续批奏章。窗外的蝉叫得正欢,一声高过一声,像在为什么事情欢呼。

八月十五,还有三天。

三天后,刀就要落下了。

刀落之前,该清的账,得清完;该扫的障碍,得扫清。

他批完一份奏章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孙老栓那双清亮的眼睛,张齐贤握刀时坚定的手,赵匡胤站在船头时被海风吹乱的头发……

这些人,这些事,都是他的刀。

也是这个国家,往前走的脚步。

他睁开眼,重新拿起笔。

还有奏章要批,还有政事要处。

路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