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鸹林的晨雾终于散了。
张齐贤站在高坡上,看着官道上那道长长的车队。十五辆大车,每辆车由两匹骡马拉着,车上盖着油布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是什么。三十多个护院骑马跟在车旁,腰里都挎着刀。最前头是张员外,骑着一匹青鬃马,穿着绸衫,戴着幞头,手里拿着马鞭,不时回头催促车夫快些。
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。
张齐贤的手举起来。五十个衙役从树林里站起身,手里拿着刀和绳索,悄无声息地围了上去。他们没有喊叫,只是快速移动,像一群捕猎的狼。
车队最前面的护院首先发现了异常。他勒住马,大喊:“有埋伏!”
张员外猛地回头。晨光里,他看见从林子里涌出来的黑衣人,脸色瞬间白了。但他没有慌,反而扬起马鞭,指着前方:“冲过去!”
护院们拔出刀,催马往前冲。可官道前后都被堵住了,冲不出去。张齐贤从高坡上走下来,手按着刀柄,走到车队前。
“张员外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下马吧。”
张员外坐在马上,俯视着他。那张原本富态的脸此刻绷得很紧,眼睛里满是血丝,像几天没睡了。他盯着张齐贤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张推官,好手段。”
“下马。”张齐贤重复。
张员外没动。他转头看了看四周。三十多个护院,对上五十个衙役,人数不占优,但护院都是练家子,衙役大多是混饭吃的。真要打起来,未必输。
“张推官,”他说,“咱们打个商量如何?我车里这些货,值三千两银子。你放我走,货归你。另外,我再给你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千两。够你花一辈子了。”
张齐贤也笑了:“张员外,你当我是什么人?”
“是人就有价。”张员外说,“你的价,我出得起。”
“可惜,”张齐贤摇摇头,“我的价,你出不起。”
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,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举起来:“这本册子,是从慈云寺账房偷出来的。上面记着你收买佃户、借寺逃税的事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掏出那些租条,“李三他们交租的凭据,上面盖的是你张家的印。”
张员外的脸彻底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张员外,”张齐贤继续说,“八月十五是最后期限。你今天要是束手就擒,流放三千里,还能留条命。要是硬抗……”他的手重新按在刀柄上,“格杀勿论。”
风从林子里吹过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官道上,照在那些刀锋上,白晃晃的刺眼。
护院们开始不安了。有人往后缩,有人看向张员外。张员外坐在马上,额头上冒出冷汗,一滴,两滴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老爷,”一个老护院低声说,“要不……降了吧?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闭嘴!”张员外猛地转头,眼睛通红,“降?降了就是流放三千里!我这把年纪,还能活着走到岭南?”
他转回头,盯着张齐贤,忽然大吼:“冲!给我冲出去!杀一个赏一百两!杀十个赏一千两!”
重赏之下,护院们眼睛红了。他们催马往前冲,刀锋在晨光里划出寒光。张齐贤后退一步,手一挥:“上!”
衙役们冲了上去。官道上顿时乱成一团。刀砍在刀上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;马蹄践踏着泥土,扬起一片尘土;有人惨叫,有人怒吼,血溅在地上,红得刺眼。
张齐贤没动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。王佑跑到他身边,急声道:“张推官,咱们人手不够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张齐贤说,“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果然,那些护院虽然凶悍,但毕竟不是亡命徒。见衙役们围得越来越紧,有人开始逃。第一个逃了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很快,三十多个护院跑了一大半,只剩下七八个死忠,护着张员外的马车,且战且退。
“张员外,”张齐贤提高声音,“还要打吗?”
张员外坐在马车里,没出声。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,能看见他苍白的脸。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——有护院的,也有衙役的。血在官道上汇成一小滩,在晨光里发黑。
帘子放下了。过了一会儿,马车里传来沙哑的声音:“我降。”
登州,第七艘船的龙骨搭起来了。
这次用的是好木料——周奎运来的那批货里,有三十根上好的杉木,是从江宁府运来的,水路走了半个月。王二狗指挥工匠把木头一根根抬上船架,用墨线弹直,用刨子刨平。木头的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,在船厂里弥漫开来。
陈三蹲在一边看,嘴里叼着烟袋,没抽,只是叼着。他看着那些杉木,看着王二狗专注的脸,忽然说:“小子,这批木头,够造三艘‘破浪’。”
“嗯。”王二狗头也不抬,“可咱们要造的,不是‘破浪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新船。”王二狗直起身,擦了把汗,“我琢磨了好几天。南唐的楼船大,三层,弩窗多,正面打咱们吃亏。可楼船也有弱点——船大,笨,转弯慢。咱们要是造些小船,又快又灵,专绕到楼船侧面、后面打,用火箭射它的帆,用凿子凿它的船底……”
他在沙地上画了个图:“船要窄,要尖,要轻。不用装太多人,二十个就够了。十个人划桨,五个人射箭,五个人准备接舷战。船头装冲角,船尾装舵叶,舭龙骨加宽……”
陈三看着那图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造一艘试试?”
“造。”王二狗眼睛亮了,“就用这批杉木。一艘新船,两艘‘海鹘’。等造出来了,下水试试,要是好使,就多造几艘。”
远处传来号子声。刘大海带着士卒在沙滩上操练,练爬桅,练泅水,练接舷战。有了粮,有了新木料,所有人的劲头都足了。号子声震天响,惊起一群海鸟,扑棱棱飞上天。
赵匡胤站在水寨的了望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阳光很好,海面一片湛蓝,远处能看到渔船的白帆,星星点点的,像撒了一海的珍珠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赵普上来找他。
“指挥使,”赵普说,“周先生要走了。”
“走?”赵匡胤转身,“去哪儿?”
“回江宁府。”赵普说,“他说这批货是第一批,后面还有。他得回去安排船队,八月十五前再送一批来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:“我去送送他。”
码头上,周奎的船已经准备好了。三艘大船,帆升起来一半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周奎站在船头,见赵匡胤来,拱手:“赵指挥使,留步。”
“周先生,”赵匡胤还礼,“此番多谢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周奎笑了笑,“王某受王枢密所托,自当尽力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指挥使,王某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水师之事,朝中议论不少。”周奎说,“有人说造舰耗费太大,有人说南征时机未到,也有人说……说赵指挥使在登州自成一派,恐有不轨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