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的脸色没变:“周先生觉得呢?”
“王某只是个商人,不懂军政。”周奎说,“但王某知道,南唐在淮水陈兵十万,战船百艘,这是实情。也知道登州水师从无到有,五个月造出六艘战船,练出五百水手,这也是实情。实情摆在那儿,明眼人都看得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王某还知道,王枢密为了这批粮草,在朝中顶了多大的压力。户部李侍郎咬死说没钱,是王枢密从别处挪的款;有人说水师靡费,是王枢密据理力争。赵指挥使,你肩上的担子,不轻啊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一躬:“请周先生转告王枢密,臣……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王某一定带到。”周奎也还了一礼,“八月十五后,王某再来。到时候,希望看到新船下水。”
他转身,下令开船。帆升起来,吃满了风,船缓缓离岸。赵匡胤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三艘大船驶向海面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三个黑点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,也带着远方的气息。
八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
汴京,慈云寺的山门前,围满了人。
不是香客,是衙役。五十个衙役,穿着公服,挎着刀,把山门围得水泄不通。领头的不是张齐贤,是河南府的通判——张员外的连襟。他站在山门前,脸色铁青,手里拿着一纸公文。
慧明法师从寺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僧人。他依旧穿着黄色的袈裟,手里捻着佛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法师,”通判上前一步,举起公文,“奉府尹手令,查封慈云寺账房,带走相关账册。请法师配合。”
慧明法师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些衙役,然后垂下眼:“阿弥陀佛。佛门清净地,何故如此?”
“清净不清净,查了才知道。”通判说,“法师,请吧。”
衙役们涌进寺里。慧明法师站在原地,没动,只是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捻得很慢。山门外的百姓越聚越多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张家被抄了,张员外被抓了。”
“慈云寺也牵连了?这寺不是一直行善吗?”
“行善?那是做给人看的。听说张家把地‘捐’给寺里,逃了不少税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佛门也干这种事?”
慧明法师听着那些议论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只是捻佛珠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衙役们从账房里出来了,抬着几个箱子。箱子里是账册,一摞摞,堆得满满的。通判打开一本,翻了翻,然后合上,对慧明法师说:“法师,这些账册,我们要带回去核对。寺里所有人,不得离寺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慧明法师抬起头,看着他:“通判大人,寺中僧众,还要做早晚课。”
“课可以照做,”通判说,“但人不能出寺。这是命令。”
他说完,一挥手,衙役们抬着箱子走了。山门前只剩下慧明法师和几个僧人,还有围观的百姓。百姓们还在议论,声音越来越大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慧明法师转身,走进寺里。山门缓缓关上,把那些议论声关在外面。
寺里很静。长明灯在佛殿里摇曳,香烟袅袅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可慧明法师知道,不一样了。从今天起,慈云寺的名声,完了。
他走到佛前,跪下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佛的眼睛半睁半闭,似笑非笑,像看透了世间一切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孙老栓坐在吴里正家的堂屋里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水是凉的,他一口气喝干了,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
吴里正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说:“老栓啊,你可真是……真是敢啊。”
孙老栓没说话。
“那本账册,”吴里正压低声音,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慈云寺。”孙老栓说,“翻墙进去,偷出来的。”
吴里正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不要命了?万一被抓住……”
“抓住了就抓住了。”孙老栓说,“我儿子死了,我就剩这条老命了。这条命,能换点公道,值了。”
吴里正不说话了。他站起身,在堂屋里踱步,踱了几圈,又坐下来:“老栓,你知道吗?张员外被抓了,慈云寺被查封了。这事……闹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老栓说,“张推官答应我,八月十五后,给我办地契。五亩上好水浇地,地契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你应得的。”吴里正说,“可老栓啊,你想过没有?张家倒了,慈云寺完了,可这巩县,还有别的张家,别的寺庙。你能偷一本账册,能偷十本、百本吗?”
孙老栓抬起头,看着他:“里正,你的意思是,我该忍?”
“不是忍,”吴里正摇头,“是……是适可而止。你已经为你儿子讨回公道了,张家也倒了。剩下的,交给朝廷吧。你一个老农,掺和不起。”
孙老栓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:“里正,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孙老栓说,“等我儿子的地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:“里正,你说得对。我一个老农,掺和不起。可掺和不掺和,公道都在那儿。我今天不掺和,明天我儿子的公道就没了。我今天掺和了,明天也许……也许别人的公道,就能有了。”
他说完,推门出去。
吴里正坐在堂屋里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影子随着孙老栓的走动而移动,最后消失在门外。
堂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了,喝了一口,苦得很。
八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
两天后,会怎样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巩县的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