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八月十三(2 / 2)

柴荣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三份奏报。一份是张齐贤从河南府送来的,说张家案已结,张俊流放,慈云寺查封;一份是王溥递上来的,说河南府清丈田亩已毕,新增税户三千七百户,年增税款五万贯;还有一份,是赵匡胤从登州送来的,说新船“飞鱼”试水成功,请旨扩大建造。

他一份份看完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
“官家,”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,“王枢密求见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王溥进来时,脸色比前几天好些,但眼里的血丝还在。他行过礼,站在案前,等着问话。

柴荣睁开眼,看着他:“河南府的事,办得不错。”

“谢官家。”王溥躬身,“只是……牵涉太广。张家倒了,慈云寺封了,可河南府那些豪强,都在观望。他们在看,看朝廷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“臣以为,”王溥抬起头,“该赏罚分明。张家是罚,可那些主动配合清丈、按章纳税的豪强,该赏。朝廷已经定了‘良民’匾额的事,臣建议,八月十五后,在河南府办个授匾仪式。让天下人看看,听话的有好处,不听话的才有惩罚。”

柴荣点点头:“准了。你去办。”

“是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登州水师那边,赵匡胤请旨扩大建造‘飞鱼’船。一艘‘飞鱼’的造价,是‘海鹘’的两倍。户部那边……”

“户部那边,朕去说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船必须造。南唐在淮水增兵到了十五万,战船一百五十艘。咱们要是还按老样子,等他们打过来,就晚了。”

王溥沉默了片刻:“官家,臣有一言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新政推行,南征准备,这两件事都在烧钱。”王溥的声音低下去,“国库……快撑不住了。潼关战事的抚恤还没发完,淮南水灾的赈济还在继续,现在又要造船……臣担心,再这么下去,会生乱。”

柴荣看着他。王溥的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凝重,像蒙了一层灰。

“王卿,”柴荣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?”

“臣不知。”

“朕最怕的,不是没钱,是没时间。”柴荣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南唐在等,等咱们内乱;契丹在等,等咱们虚弱;那些豪强在等,等咱们撑不下去。他们在等,朕不能等。等一天,就弱一分;等一年,可能就等死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王溥:“所以钱要花,船要造,仗要打。没钱,就想办法;没船,就拼命造;没时间……就抢时间。”

王溥深深一躬:“臣明白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柴荣摆摆手,“八月十五后,朕要看到‘良民’匾额发下去,要看到‘飞鱼’船开始建造,要看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看到这天下,开始变了。”

王溥退出去。柴荣重新坐下,看着案上那三份奏报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宫灯一盏盏点起,光晕连成一片,照亮这座宫殿,这座城。

他知道,难。可再难,也得往前走。

八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

两天后,就是中秋。中秋要团圆,可有些人,再也团圆不了了。

他想起孙铁柱,想起那些死在潼关的将士,想起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个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。

这些人,都是他的责任。

也是这个国家,必须跨过去的坎。

他提起笔,在赵匡胤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:

“准。全力建造‘飞鱼’,九月前朕要看到五艘。钱粮之事,朕来解决。”

写罢,他放下笔,叫来张德钧:“传膳。”

“官家想吃什么?”

“简单些。”柴荣说,“一碗粥,一碟咸菜就行。”

张德钧应了声,退出去。柴荣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:河南府大堂上张俊那张苍白的脸,登州海面上“飞鱼”船划出的白痕,还有那些他从未谋面、却把命运交到他手里的百姓……

这些,都是他要担起的重量。

也是这个国家,往前走的脚步。

他睁开眼,重新拿起笔。

还有奏章要批,还有政事要处。

路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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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老栓拿到地契那天,是八月十三的下午。

他站在县衙的户房里,看着胥吏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,盖上红印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是徽墨,字迹工整清晰。胥吏写完了,吹了吹墨,递给他:“老栓叔,收好了。这可是您一辈子的依仗。”

孙老栓接过,手有些抖。他仔细看了一遍——孙老栓,巩县孙家庄人,水浇地五亩,上等。

他把地契折好,揣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纸很薄,但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
走出县衙时,阳光很好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衙门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卖菜的,卖布的,赶车的,挑担的……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他知道,发生了。他儿子的死,换来了这张纸。

值吗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了这张纸,他就能活下去。种地,吃饭,老了死了,有块地能埋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迈开步子,往家走。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怀里那张地契,贴着胸口,温的。

像儿子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