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秋夜权衡(1 / 2)

汴京的秋夜来得早。

酉时刚过,天光便已收敛殆尽,皇城重重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化为深灰色的剪影。垂拱殿内,牛油烛的火光在铜雀灯台上跳跃,将御案后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柴荣搁下朱笔,揉了揉左臂。

箭伤愈合已近半年,平日里几无感觉,偏逢这连日阴雨,骨缝里便像钻进细针,时不时刺一下。太医署呈过几回膏药,说是祛湿通络,贴了能缓解些,但那药味重,他怕议事时熏着臣工,只肯夜里用。

“官家,王枢密已在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。”老宦官张德钧躬身禀报,声音压得低,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传。”

柴荣说着,伸手去够案角那叠刚从登州来的密报。纸是登州特有的海纸,略糙,泛着淡淡腥气——那是海风与盐渍浸透的痕迹。信是赵匡胤亲笔,字迹比半年前沉稳许多,撇捺间少了武人的张扬,多了几分统兵者的克制。

殿门开阖,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。

王溥趋步入内,紫袍下摆沾了些许雨渍。他面色比前几日更显清癯,眼窝深陷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。

“臣,参见官家。”

“免礼。赐座。”柴荣抬眼看他,指了指案前锦墩,“河南府的事,了了?”

“昨日已结案。”王溥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“张俊流放岭南,慈云寺田产充公,涉案佃户三十七人,按《显德律》‘胁从者减三等’,各罚役三个月,准以钱粮抵。孙老栓所得五亩地,地契已由县衙当面交予,另拨抚恤粮三石。”

话说得干净利落,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敲过。

柴荣点点头,目光落回密报上:“办得好。但朕听说,这几日朝中不太平?”

王溥沉默片刻。

殿内只闻烛芯爆开的噼啪声。

“户部李侍郎,昨日在政事堂议漕运事时,说了句‘苛政猛于虎,民不堪命则生变’。”王溥语气平静,像在说旁人的事,“虽未明指,但在场诸公皆知所指为何。范相打了个圆场,说‘新政方行,宜宽猛相济’,便岔开话头了。”

“李昉……”柴荣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面。

这是张俊的族兄,亦是河北数家大族的代言人。明面上从不直接反对新政,但总在细节处设绊——漕粮调度慢三分,清丈文书卡一卡,拨给河南府的办案银两,总要拖到最后一刻。

“不止李侍郎。”王溥继续道,“刑部有人私下议论,说张齐贤、王佑在河南府‘用刑过峻’,逼供李福时动了夹棍。这话已传到御史台,怕不日会有弹章。”

“动了么?”

“动了。”王溥坦然,“李福熬了三日不招,张齐贤请示过臣。臣准的。”

柴荣看着这位心腹重臣。

王溥脸上没有任何动摇,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这就是他的风格——事情要做,代价要付,责任要担。不推诿,不矫饰,甚至不屑于为自己辩解。

“你做得对。”柴荣缓缓道,“慈云寺的账册若晚一天拿到,那些佃户散了,此案便是无头公案。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手段。”
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心里也沉了一下。

现代人的灵魂在某个角落微微刺痛。但他更清楚,这是显德二年的深秋,是五代乱世余烬未熄的时代。在这里,程序正义是奢侈,快刀斩乱麻才是生存之道。更何况,那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“七月十五,事了,各散”——若真等到八月十五期限,证据早化为灰烬。

“臣谢官家体谅。”王溥躬身,但随即抬起眼,“然则此次虽胜,后患已显。张俊不过一县豪强,竟能串联寺庙、收买佃户、伪造文书,背后若无高人指点、无网络勾连,断难至此。”

“你说的是‘王三’?”

“是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呈上,“臣令张齐贤细审张俊,他供出开封城西有位‘王三爷’,专做这等牵线搭桥的营生。各地豪强欲逃税避役、疏通关节,多经他手。此人行踪诡秘,张俊也只见过两面,真名、住处一概不知。”

柴荣接过纸页。

上面是张齐贤录的口供,字迹工整,细节却模糊——中等身材,微胖,汴河口音,常戴一顶青布巾。这等描述,在开封百万人口中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“但此人必有账册。”王溥声音压得更低,“做这等买卖,每一笔银钱往来、每一层关系打点,必留凭证。这账册,便是连系朝野、勾连网络的命脉。”

柴荣明白他的意思。

找到“王三”,拿到暗账,便能顺藤摸瓜,将隐藏在水面下的反抗网络连根拔起。但这也意味着,一旦动手,便是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全面开战。

“八月十五……”柴荣喃喃道。

那是他给新政清丈划下的最终期限。如今只剩不到二十日。期限一到,未完成清丈的州县官员要问责,隐瞒田产的豪强要重罚。可以想见,这最后二十日,那些人不惜代价反扑。

“登州如何?”王溥忽然问。

柴荣将手中密报推过去:“你自己看。”

王溥展开纸张,就着烛光细读。眉头先是微蹙,随即舒展,读到末尾,眼中竟掠过一丝罕有的亮色。

“飞鱼号……小船绕大船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赵匡信中的战术描述,“若真能成,南唐水师那一百五十艘楼船,便不是铁板一块了。”

“但还不够。”柴荣起身,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