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上,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墨线,自西向东。南唐的水师寨堡沿江星罗棋布,楚州、扬州、润州、金陵……每一处都是硬骨头。
“赵匡胤在信中说,现有七船,再有一月,可增五艘。但即便十二艘新船全成,面对百艘楼船,仍是杯水车薪。”柴荣的手指划过长江,“他需要时间,更需要钱粮。可朝廷的钱粮,大半要用来应付北边。”
王溥走到舆图另一侧,目光落在幽云十六州的位置。
契丹的使臣韩德让,此刻还在馆驿住着。要求很明确:恢复“岁赐”,否则边市不开,战端难息。朝中已有人动摇,说不如暂且应下,先稳住北方,全力图南。
“契丹人是在试探。”王溥道,“若此时退让,他们便会得寸进尺。耶律挞烈虽退兵,但幽州屯兵未减,一旦南征开启,北边必生事端。”
“所以不能退。”柴荣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“但也不能硬打。朕在想……边市可以开,但不在雄州,而在沧州。”
王溥怔了怔,随即恍然。
沧州临海,漕运不便,契丹人若要交易,需绕行数百里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是横海军节度使的地盘,驻军将领是柴荣的心腹,可控可制。
“岁赐呢?”
“没有岁赐。”柴荣声音平静,却斩钉截铁,“告诉他们,大周与契丹,是邻邦,不是藩属。要交易,拿马匹、毛皮来换茶叶、瓷器。公平买卖,各取所需。若不愿——那便不开。”
王溥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赤裸裸的强硬。契丹人未必能接受,但……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局面。不开边市,便有了南侵的借口;开了,又失了“岁赐”的体面。无论选哪条,柴荣都已将球踢了回去。
“官家,如此北边压力恐会倍增。”
“压力一直在。”柴荣走回御案后,重新坐下,“区别在于,是我们主动扛,还是被动挨。王溥,你记住,这世上有些事,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,是万丈悬崖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秋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敲打着殿外的青石板。那声音绵密而冷,像无数细针扎在夜幕上。
许久,王溥缓缓开口:“臣明白了。北边之事,臣会与枢密院拟定细则。至于内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‘王三’这条线,臣亲自去挖。二十日内,必给官家一个交代。”
“小心行事。”柴荣看着他,“那些人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你身边要多带护卫,府邸也要加强戒备。”
“臣省得。”
王溥起身行礼,紫袍在烛光中泛起幽暗的光泽。走到殿门时,他忽然回头:“官家,赵匡胤在登州……钱粮当真匮乏到要当甲胄的地步?”
柴荣苦笑。
他拉开御案抽屉,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
那是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螭龙纹,是赵匡胤离京前他亲赐的。如今,这玉佩被登州来的军士一并送回,附了张字条:“水师用度急,臣暂质押于登州富户,换得杉木三十方。事后必赎还。”
王溥看着玉佩,久久无言。
“朕已让内库拨了一笔钱,走的是修缮黄河堤防的账目。”柴荣将玉佩收回抽屉,“经手人是周奎,你认得。”
江宁商人周奎,王溥联络登州的中间人。此人机敏可靠,更重要的是,他的生意网络遍及江南,将来南征时的情报、后勤,或许都能用上。
“官家思虑周全。”王溥最后行了一礼,退出了大殿。
殿门合拢,将风雨隔在外头。
柴荣独坐良久,才重新拿起朱笔。案上待批的奏章还有厚厚一叠:淮南旱情、蜀地异动、汴河漕船修缮进度、今科进士的任命……
他批了几份,左臂的隐痛又泛上来。
索性搁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推开一道缝,夜风裹着雨丝卷入,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雨中模糊,更远处,汴京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晕开,明明灭灭,像是呼吸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,那些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帝王。
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秋夜,独自面对无尽的奏章、四方的压力、内部的倾轧?他们可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?可曾在深夜里,感到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?
没有答案。
历史只记录结果,不记录那些被夜色吞没的瞬间。
柴荣关上窗,回到御案前。烛火因他的动作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,巨大而孤独。但他坐下时,腰背依旧挺直。
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南征的战船要造,北边的契丹要稳,内部的“王三”要挖,新政的期限要守。每一件都难,每一件都不能退。
他重新提起朱笔,蘸了朱砂,在下一份奏章上批下一个“可”字。
笔锋凌厉,毫无犹豫。
窗外,秋雨正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