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溥没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纸张哗哗响。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,像蹲伏的巨兽。
“河南府案,咱们动了张俊,动了慈云寺,动了数十家豪强的田产。”王溥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轻,“按《显德律》,八月十五一过,未完成清丈的州县官员要问责,瞒报田产的要罚没家产。你们算算,这天下有多少人今夜睡不着?”
张齐贤心头一凛。
他办案多年,知道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但私造纵火粉、勾结官吏、筹划大事……这已不是普通的反抗,这是有组织的反扑。
“王三……”王佑喃喃道,“这‘王三爷’,就是串联这些人的枢纽。”
“不止。”王溥转过身,眼里有冷光,“账册上这些人,遍布户部、漕司、开封府、甚至禁军。单一个中间人,没这般能量。背后还有人,藏在更深的水底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,又划掉,再写。墨迹淋漓,像某种符咒。
“张齐贤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即刻去刑部大牢,提审张俊。”王溥语速加快,“不问别的,只问‘王三’平日与哪些朝中官员往来。不要用刑,许他减刑——就说,若供出真凶,他可免流放,只判监禁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王佑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带五个人,扮作货郎,盯死四海货栈的码头。”王溥蘸墨,又写下一行字,“重点记下:有哪些船进出,装什么货,船主是谁。特别是八月十四、十五两日,一只苍蝇都不准漏过。”
“人手不够……”
“从殿前司调。”王溥撕下那张纸,递给王佑,“拿我的手令去,找石守信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王佑接过纸条,上面是王溥的字迹和一个鲜红的私印。他小心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。
“那纵火粉……”张齐贤迟疑道,“是否该立即查封药铺?”
王溥摇头:“现在封,打草惊蛇。让他们继续,咱们才能顺藤摸瓜。你们记住,八月十五之前,不要动药铺,不要动绸缎庄,更不要动四海货栈。盯紧,记清,但别伸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我要知道,他们究竟想在哪烧,烧什么,以及……烧完之后,谁得益。”
书房里再次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渐渐弱下去,灯油快尽了。王溥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芯,火苗又窜起来,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。
“你们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记住,今夜之事,出此门后不得再提。若有第三人问起,只说查田产旧案。”
两人起身行礼,退到门边。
王佑手搭上门闩时,忍不住回头:“枢密,若……若他们真想烧皇宫,或者官家……”
“那他们就是找死。”王溥没抬头,仍在看账册,“但我觉得,他们没这么蠢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书房里只剩王溥一人。他静静坐了片刻,忽然将账册推到一旁,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幅舆图。图是开封城及周边详图,河道、街巷、官署、仓库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他的手指沿着汴河移动。
从四海货栈码头出发,顺流而下,可至漕运各仓;逆流而上,可至皇城水门;若转道惠民河,可至城西草料场、武库;若走五丈河,可至城东粮仓……
每个地方,都是要害。
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。
那里是城东南,标注着“甲仗库”三个小字——存放军械铠甲之地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记:“显德元年重修,储弩箭三千箱,皮甲五千领,横刀一万柄。”
以及……去年从潼关运回的,剩余的两百桶“纵火粉”。
王溥盯着那个点,很久很久。
窗外,天色渐渐泛白。五更的梆子响了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促。
他收起舆图,将账册锁回铁匣。然后吹熄油灯,在渐亮的晨光中闭上眼。
还有两天。
八月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