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御前揭网(1 / 2)

晨光初透时,王溥的轿子已到了宫门外。

他没穿朝服,只一袭深紫常服,但腰间悬着枢密使的金鱼袋,守宫门的禁军都认得,查验了腰牌便放行。穿过长长的甬道,晨露打湿了鞋面,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垂拱殿前的石阶上,老宦官张德钧已候着了。

“王枢密,官家刚起,正在用早膳。”张德钧压低声音,“昨夜批奏章到三更,今早脸色不大好。”

王溥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:“前日太医署配的安神丸,劳烦张都知,待会儿添在官家的茶里。”

张德钧接过,揣进袖中,叹口气:“您也劝劝,这么熬不是法子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进殿。

柴荣果然在偏殿用膳,面前只摆着一碗粥、两碟小菜。粥是粟米混着薏仁,熬得稀烂;菜是腌萝卜和酱瓜,看着清淡。他吃得慢,每一口都要嚼许久,左手按着左臂——那是旧伤的位置。

“臣,参见官家。”王溥跪下行礼。

“起来,坐。”柴荣摆摆手,示意张德钧添张凳子,“这么早,还没用早饭吧?给王枢密盛碗粥。”

“臣不敢……”

“让你吃就吃。”柴荣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疲倦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说事。”

王溥不再推辞,在旁坐下。张德钧盛了粥来,他接过,小口喝着。粥还烫,热气扑在脸上,稍稍驱散了秋晨的寒意。

殿里一时只有碗匙轻碰的声音。

柴荣先吃完,搁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张德钧撤去碗碟,奉上热茶,然后退到殿门口守着,将门虚掩。

“说吧。”柴荣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可是‘王三’那条线有眉目了?”

王溥放下粥碗,从怀中取出那两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

柴荣接过,翻开。

晨光从雕花窗格透进来,正好照在账页上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,手指偶尔在某个人名上停顿片刻。看到“硝石三百斤”那条时,眉头蹙起;看到“八月十五货”时,眼神冷了下来。
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
只有翻页的沙沙声。

终于,柴荣合上账册,搁在案上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一口,然后问:“纵火粉,确认了?”

“臣验过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,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粉末,“虽不及军中所用精细,但足以引火。李记药铺东厢藏了不下三百斤原料,成品约五十斤。”

柴荣盯着那粉末,良久不语。

窗外传来晨鸟的啼鸣,清脆,却莫名刺耳。

“八月十五……”柴荣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嘲讽,“他们倒是会挑日子。中秋夜,百官宴饮,万民同乐,正是松懈的时候。”

王溥心头一紧。官家这笑,比怒更让人不安。

“账册上这些人,”柴荣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,“户部主事王昌、漕运判官刘琮、开封府录事参军赵简……都是些五六品的小官。但他们掌着漕运关防、夜巡安排、仓库出入。若联起手来,能在开封城里开出一条看不见的路。”

“官家英明。”王溥沉声道,“臣推测,他们计划在八月十五夜,趁宴饮松懈,将某批‘货’——很可能是纵火粉——运往某处。而后……”

“而后放一把火。”柴荣接话,“烧什么?皇宫?官署?还是……甲仗库?”

最后三个字说出口,王溥猛地抬头。

柴荣看着他:“你也想到了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王溥深吸一口气,“甲仗库存有军械铠甲,更有去年从潼关运回的两百桶纵火粉。若那里起火,爆炸之声可传遍全城,军械尽毁还在其次,恐慌一起,新政便难推行。届时朝中反对者便可借题发挥,说‘天降灾异,新政违逆天和’。”

柴荣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,几缕薄云像撕开的棉絮。远处皇城的屋顶鳞次栉比,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。这座城,这个国,表面平静,底下却已暗流汹涌。

“不止。”柴荣背对着王溥,声音飘过来,“若只是烧甲仗库,太明显。他们还会烧别处——粮仓、草料场,甚至民宅。火一起,满城皆乱,届时谁还会记得八月十五是清丈期限?地方豪强便可趁机销毁田册,官府也无力追查。”

王溥后背渗出冷汗。

他原以为已想到最坏处,却不及官家思虑之深。是了,若只烧一处,目标太明确。但若多处起火,满城大乱,便可浑水摸鱼。新政的核心是清丈田亩,若田册被毁、官府瘫痪,新政便成了空文。

“好算计。”柴荣转过身,眼里有冷光,“但这算计有个破绽。”

“请官家示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