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太贪。”柴荣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“既要烧甲仗库制造恐慌,又要烧别处制造混乱,还要打通漕运、买通巡夜、串联朝官……环节太多,人太多。人一多,心就不齐,嘴就不严。”
他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:“你看这里,七月初三,‘支密州刘指挥使银一百二十贯,八月十五前疏通漕运关防’。刘指挥使,刘光义,朕记得他。贪财,但惜命。若他知道自己要参与的是谋逆大罪,还敢收这一百二十贯么?”
王溥恍然:“官家是说……这些人里,未必都知道全盘计划?”
“必然不知。”柴荣合上账册,“‘王三’这种中间人,最懂分寸。对下只说‘运批货’,对上官只说‘行个方便’。真正知道要放火、要烧哪里的,恐怕只有最核心的几人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而且,他们选八月十五,不只是因为松懈。还因为……那夜朕要在宣德楼与民同乐,接受万民朝拜。”
王溥脸色骤变。
是了,中秋夜,天子登宣德楼,赐御酒,与民同庆。那是开封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,人流如织,灯火如昼。若那时多处起火,特别是甲仗库爆炸……
“他们是冲着官家来的。”王溥声音发紧,“制造混乱,趁乱行事。甚至可能……混在人群中行刺。”
柴荣没说话,只是看着茶盏中起伏的茶叶。
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是相国寺的晨钟。一声一声,悠远而肃穆,像是某种警示。
“王溥。”柴荣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已派人盯住四海货栈、药铺、绸缎庄?”
“是。张齐贤去审张俊,王佑带人盯码头。都是可靠的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柴荣摇头,“八月十五就在眼前,他们既已筹备数月,不会因为咱们盯梢就停手。相反,若察觉被盯,可能提前发动。”
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。紫袍下摆随着步伐轻摆,在地砖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这样,你去做三件事。”柴荣停下脚步,语速加快,“第一,以演练防火为名,调开封府、武卫军,从今日起巡查各仓廪库房,特别是甲仗库、粮仓、草料场。明着查,大张旗鼓地查。”
王溥一怔:“这岂不是打草惊蛇?”
“就是要惊蛇。”柴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蛇惊了,才会动。他们若想改计划、换地方、提前行动,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放出风声,说朕中秋夜不登宣德楼了。”柴荣走回案前,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就说朕旧伤复发,太医署建议静养,改由太子代朕登楼赐酒。”
王溥眼睛一亮: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他们若真是冲朕来的,计划必变。届时看谁最着急、最活跃,便是核心。”柴荣将纸条递给王溥,“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——你亲自去查账册上这些人,但不要抓,只‘请’来问话。问些无关紧要的事,拖住他们,让他们没空去协调、更改计划。”
王溥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:刘光义、赵简、王昌。
都是账册上出现过的,都是关键环节上的小官。
“臣明白。”他深深一揖,“这三日,臣会让他们‘忙’得顾不上别的。”
柴荣点点头,重新坐下,端起已凉了的茶,喝了一大口。茶水冰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人清醒。
“还有,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低了些,“去查查李昉。”
王溥心头一跳:“户部李侍郎?”
“账册上虽没他名字,但他族亲欲低价收购河南府罚没田产,又多次在朝中阻挠新政。”柴荣看着王溥,“朕不是说他一定参与,但他那个位置,若有人想动漕运、田亩,绕不开他。查清他近日动向,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王溥退出殿时,日头已完全升起。秋阳明晃晃的,照得殿前汉白玉栏杆泛着刺眼的光。他眯了眯眼,怀里账册和纸条沉甸甸的,像揣着块烧红的铁。
张德钧送他出来,到了殿外石阶下,忽然低声说:“王枢密,官家昨夜梦魇了。”
王溥脚步一顿。
“三更时分,老奴听见官家在寝殿里喊了一声,进去看时,官家满头冷汗,说是梦见了潼关……”张德钧声音更低了,“梦见了那些没回来的将士。”
王溥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多谢张都知告知。”
他转身走下石阶。
秋风吹过,掀起紫袍一角,猎猎作响。远处宫墙巍峨,将这座城、这个国、以及无数人的命运,都圈在了里面。
而八月十五的月亮,正在看不见的地方,一天一天,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