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但王佑总觉得不安。
太多线头了。药铺、芝麻巷、漕运、登州、朝中的李昉郑迁……每一条都可能引爆炸药,而引信就是八月十五那轮月亮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茶摊开始上客,多是收工回家的力夫,要一碗茶,就着干粮吃。有个老车夫在抱怨这两日查得严,进出城的货车都要翻个底朝天,耽误生意。旁边有人说,听说是防北边细作。
“什么细作,就是当官的想捞钱。”老车夫啐了一口,“查一次,塞二十文,不塞就耗你半天。”
王佑和张齐贤对视一眼。
查得严,是王溥安排的。但底下人借机索贿,却是防不住的弊端。而那些真正要运违禁品的人,反而可能因为肯花钱,更容易过关。
“得跟王枢密说一声。”张齐贤低声道。
王佑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看见药铺后门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不是伙计,也不是李掌柜,而是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穿着青布短打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他左右看了看,快步朝芝麻巷方向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张齐贤站起身。
两人隔了一段距离跟着。年轻人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食盒在手里晃荡。到了芝麻巷口,他直接进去,叩响了七号院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食盒递进去,年轻人转身就走。
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张齐贤给巷口的刘大海使了个眼色。刘大海会意,带了两个人,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年轻人。
“送饭的。”王佑轻声道,“里面至少有人,而且不便出门。”
“嗯。”张齐贤看了看天色,“酉时了,再过一个时辰宵禁。若他们要动,会在宵禁前。”
正说着,芝麻巷七号的门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是个妇人,三十多岁,荆钗布裙,手里挎着个菜篮子。她低着头,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。
王佑正要跟,张齐贤拉住了他。
“我去,你守这儿。”张齐贤说完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王佑退回阴影里,看着那妇人消失在巷口。他心跳有些快,手心出了汗。这种分头跟踪最怕失联,万一出事,连个报信的都没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芝麻巷七号再没动静。烟囱不冒烟,门窗紧闭,像座空宅。但王佑知道,里面有人——方才那妇人出来时,门关上的瞬间,他瞥见门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酉时三刻,张齐贤回来了。
“那妇人在菜市买了米、菜、肉,还有……一包硝石。”张齐贤喘着气,“我假装买蒜,凑近听了,她跟药铺伙计说‘老样子’。伙计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的,没走账。”
“硝石……”王佑皱眉,“还要继续制?”
“或者,补充损耗。”张齐贤擦了把汗,“看来他们准备的东西,比咱们想的还多。”
暮色四合,坊间开始敲响宵禁的预备钟。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,摊贩们忙着收摊。远处武侯巡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皮靴踏在青石板上,整齐而沉重。
芝麻巷七号的门,忽然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是个男人。
微胖,中等身材,戴着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门口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——不是来时的方向,是往汴河边去。
王佑和张齐贤同时跟上。
男人走得很快,几乎在跑。穿过两条小巷,翻过一道矮墙,前面就是汴河的一段废弃码头。这里没灯,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碎银般的光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。
男人跳上船,船夫立刻摇橹离岸。小船顺流而下,很快没入夜色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张齐贤喘着粗气。
王佑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,忽然说:“他不是王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王茂是书办出身,不该有这么利落的身手。”王佑回忆着刚才男人翻墙的动作,“那是练过武的。”
两人站在废弃码头上,夜风吹得衣袂飞扬。
远处传来宵禁的钟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给这座城盖上盖子。而盖子底下,暗流正汹涌。
张齐贤沉默许久,才说:“回去禀报王枢密。今晚……怕是不太平了。”
他们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,汴河水无声流淌,载着那艘不知去向的小船,流向不知终点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