宵禁后的开封城,像被抽走了魂。
街道空荡,只余巡夜武侯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,一声一声,敲在寂静里。皇城各门早已落钥,角楼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,将守城禁军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来回晃动。
张齐贤和王佑赶到东华门时,已是戌时三刻。
门是闭着的,两人叩了侧边小门。值宿的禁军校尉认得张齐贤——河南府案后,这位刑部员外郎在宫里头也算挂了名号——但宵禁后无诏入宫,是犯禁的。
“张员外郎,规矩您懂……”校尉为难。
张齐贤从怀中取出王溥的手令,还有一枚铜符。铜符只有半个巴掌大,刻着云纹和一个小小的“枢”字。那是枢密院紧急传讯的凭信,非十万火急不得用。
校尉验过符,脸色变了变,挥手让守卒开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两人穿过长长的夹道,墙高,月光照不进来,只能摸着黑走。夹道尽头是枢密院的值房,灯还亮着。推门进去,王溥不在,只有个老书吏在整理文书。
“王枢密在垂拱殿。”老书吏头也不抬,“官家传召,范相、魏相也都去了。”
张齐贤心里一沉。
连夜传召宰相和枢密使,定是出了大事。
两人又往垂拱殿赶。宫道两侧的石灯盏里燃着油灯,灯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路过一处廊庑时,王佑忽然拉住了张齐贤。
“那边。”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廊庑阴影处。
一个人影倚着柱子,正在呕吐。看服饰是个年轻宦官,吐得很凶,身子弓得像虾米。两个同伴在旁边拍着他的背,小声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熏的……甲仗库那边……”断断续续的话飘过来。
张齐贤脚步顿了顿,还是继续往前走。但“甲仗库”三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垂拱殿到了。
殿门外守着更多禁军,个个按着刀柄,神色肃然。张德钧在阶下站着,见他们来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招招手,领他们从侧边小门进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。
柴荣没坐在御案后,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王溥、范质、魏仁浦分立在两侧,皆垂首不语。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沉默,像拉满的弓弦。
“说。”柴荣没回头。
张齐贤上前一步,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:药铺送出的包袱,芝麻巷七号,送饭的年轻人,买硝石的妇人,最后是那个身手利落、乘小船消失在夜色里的男人。
“那男人什么模样?”王溥插话。
“微胖,中等身材,毡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”王佑补充,“但翻墙时动作很快,左手先撑,右脚蹬墙——是军中的惯用身法。”
柴荣转过身。
烛光下,他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亮得慑人。左臂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——那是旧伤不适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军中的身法……”柴荣重复了一遍,走到御案前,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,摊开,“两个时辰前,殿前司报,马军司有个都头,叫周平,告假三日,说是老家母亲病重。但他老家在相州,三日根本不够往返。”
范质抬起头:“官家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柴荣将文书推过去,“周平告假的时间,是昨日酉时。而今日酉时,有人在芝麻巷看见一个身手利落的男人。周平也是微胖,中等身材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马军司的都头,正七品武官,掌着两百骑兵。若他也卷进这事里……
“王溥。”柴荣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现在去马军司,查周平这三日的行踪。记住,暗查,别惊动旁人。”
“是。”
王溥躬身退出,脚步很快。
柴荣又看向范质和魏仁浦:“二位相公,明日早朝,朕会称病不朝。政事堂一应事务,由你二人决断。若有急事,可递牌子入宫。”
范质迟疑:“官家,这病……”
“装病。”柴荣说得直接,“朕要看看,哪些人听说朕‘病重’,会跳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