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宰相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。这是引蛇出洞的第二步——不仅要让蛇动,还要看清蛇的牙齿有多利。
“那八月十五的宣德楼……”魏仁浦问。
“太子代朕登楼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但禁军布防要变。石守信那边,朕已密令,让他将殿前司最可靠的三指挥调去宣德楼周边,明松暗紧。”
范质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拱手:“臣等领旨。”
二人退下后,殿内只剩柴荣、张齐贤和王佑。
烛火噼啪炸了一声。
柴荣走到张齐贤面前,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,他们最终要烧哪里?”
张齐贤喉咙发干:“臣……臣以为,甲仗库可能性最大。但方才在来的路上,听见有宦官呕吐,说是甲仗库那边熏的……”
“是熏的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朕两个时辰前,下令将甲仗库里那两百桶纵火粉,全部移到城外西山大营去了。搬运时难免洒漏,气味是重了些。”
张齐贤愣住了。
王佑也瞪大了眼。
“他们若还想烧甲仗库,”柴荣走回舆图前,手指点在标注“甲仗库”的位置,“只能烧个空壳子。但朕猜,他们不会只准备这一处。”
他的手指移动,划过粮仓、草料场、武库,最后停在漕运码头。
“这些地方,朕都已增兵把守,明哨暗哨三层。他们要烧,得先过禁军这关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但朕最担心的,不是这些明处的仓库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张齐贤隐隐猜到,却不敢说。
“是宫里。”柴荣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,“八月十五夜,百官宴饮就在宫内。若那时宫里起火,哪怕只是偏殿走水,恐慌一起,踩踏、骚乱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王佑后背发凉。
宫里起火,比宫外更可怕。因为宫门会闭,人会困在里面。而混乱中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——行刺、投毒,甚至政变。
“所以,”柴荣看着他们,“朕需要你们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官家吩咐。”
“从明日起,你二人不必再盯外面了。”柴荣从案上拿起两枚铜符,递过去,“这是内侍省巡查的腰牌。你们扮作内侍省的人,在宫内巡查防火隐患。重点查三处:御膳房、尚衣局、还有……火药作。”
火药作,宫中制作烟花爆竹的地方。虽与军中的纵火粉不同,但若有人混进去,将纵火粉掺进烟花里……
张齐贤接过腰牌,入手沉甸甸的,像是接住了千斤重担。
“记住,”柴荣盯着他们的眼睛,“你们要查的不仅是火,还有人。宫里几千宦官宫女,谁近日行踪异常,谁与宫外往来频繁,都要留意。但不可声张,查到线索,直接报给张德钧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柴荣摆摆手,“今夜就歇在宫内值房,明日一早开始。”
两人行礼退下。
走出殿门时,夜风扑面,张齐贤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汗浸湿了。王佑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些飘。
“张兄,”王佑低声问,“你说……咱们能拦住么?”
张齐贤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夜空澄澈,繁星点点,一轮将圆的月亮悬在东边,泛着清冷的光。
八月十五,还有两日。
“尽人事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,便朝着内侍省值房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垂拱殿的灯火久久未熄。
殿内,柴荣独自站在舆图前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左臂旧伤。那里又痛起来了,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。那些改朝换代的夜晚,那些血流成河的政变,那些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、却埋葬了无数生命的“某年某月某日,宫中有变”。
如今,他要亲自面对这样一个夜晚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孤独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