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登州晨舷(1 / 2)

登州的清晨,海雾比开封的淡些,带着咸腥,却能见着十丈外的船影。

赵匡胤站在新下水的第八艘“飞鱼号”甲板上,手里攥着一把麻绳,正试着绳结的松紧。绳子是浸过桐油的老麻,粗糙扎手,但越用越韧。他打的是水手结,跟刘大海学的——绕两圈,穿过去,再回环,最后用牙咬住一头,猛地勒紧。

绳结成型,纹路清晰,像朵僵硬的花。

“将军,铁锥安好了。”

王二狗从船头爬上来,手里拿着把小锤,满脸都是溅上的铁锈粉。他指着船头水线下:“按您说的,往下移了半尺,这样撞船时吃水深,不易滑脱。”

赵匡胤走到船头,俯身看。

铁锥是熟铁打的空心三角棱,三尺长,最宽处一尺,用特制的榫卯卡进船头龙骨,外面再包覆硬木,刷上黑漆,乍看只是船头的一道加强筋。但若撞上敌船,这铁锥能像鱼叉一样扎进去,一拉就是个大口子。

“试过么?”他问。

“昨日用旧船试了。”王二狗抹了把脸,“全速撞上去,能扎进三寸厚的松木板。拔出来时带出一片木屑,口子有碗大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够了。南唐的护卫小船多是松木,三寸已是船板厚度。一锥下去,海水灌入,撑不过半刻钟。

海风吹来,带着凉意。他望向船坞外的海面,晨光正从东边海平线漫上来,将雾气染成淡金。远处泊着的七艘“飞鱼”排成一列,船身细长,像一群伺机而动的海鱼。

“将军,”刘大海从栈桥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,“早饭。”

赵匡胤接过,打开,是两个夹了腌菜的炊饼,还有块咸鱼。他掰了半个饼给王二狗,自己靠着船舷吃起来。饼是冷的,咸鱼齁嗓子,他就着唾沫往下咽。

“昨夜……”刘大海压低声音,“周奎又送了批杉木来,三十方。还是老规矩,半夜卸货,不留单据。”

赵匡胤嚼着饼,没说话。

周奎这商人,太“懂事”了。不要钱,不问缘由,要什么给什么。这等手眼,绝不是一个寻常江宁商人能有的。背后只能是王溥,或者……宫里那位。

他想起那枚赎回来的玉佩。羊脂白玉,螭龙纹,此刻正贴肉揣在怀里,温润润的,像揣着颗心。

“送木料的人,”赵匡胤咽下最后一口饼,“说了什么没有?”

“只说了一句:八月十五前,务必备齐十二艘。”刘大海顿了顿,“还说……汴京近来不太平,让将军警醒些。”

赵匡胤眼神一凝。

不太平。这三个字从千里之外传来,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。

“还有,”刘大海从怀里摸出封信,“今早到的,刑部张齐贤的信,走的是驿马加急。”

赵匡胤拆开信。纸是寻常的桑皮纸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内容不长,只说汴京近日有“宵小作乱”,王枢密正在彻查,让登州这边“留意异常人事,加固营防,特别是粮仓、船坞”。

信末补了一句:“闻将军新船将成,甚慰。盼早建功业,以安圣心。”

赵匡胤将信折好,塞回怀里。

粮仓、船坞……张齐贤特意点出这两处,不是无的放矢。登州水师虽偏居一隅,但若真有人想在八月十五生乱,这里未必安全。

“刘大海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从今日起,船坞加双岗,夜哨增一倍。粮仓那边,你亲自带人查,查进出记录,查值守人员背景,特别是……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特别是伙房的人。”

刘大海一愣:“将军怀疑……”

“不是怀疑,是防。”赵匡胤转身看向海面,“咱们这儿,有三千水军,五百工匠,每日耗粮三十石。若有人在伙食里动手脚,或者烧了粮仓,这水师不用敌人来打,自己就散了。”

王二狗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:“不……不至于吧?”

“至于。”赵匡胤声音很平,“河南府为了几亩田就能杀人,这里关系的是整个南征大局,你说至于么?”

海鸥从头顶掠过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
晨雾散尽,日头高了,照得海面波光粼粼。船坞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工匠们已经开始一天的活计。第九艘“飞鱼”的龙骨已经架好,陈三正带着人上舷板。

一切看似如常。

但赵匡胤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
“王二狗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将军吩咐。”

“你去查查,咱们用的桐油、麻绳、铁钉,都是哪儿进的货,经谁的手。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特别是桐油——那东西易燃,若有人掺了别的东西,一点就着。”

王二狗用力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
他转身跑下船,脚步在栈桥上踏出咚咚的响声。

赵匡胤又站了一会儿,才走下“飞鱼号”。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踩在栈桥上时,脚下有种虚浮感,像踩在云里。他定了定神,朝水师大营走去。

营地在船坞西侧,依着小山包而建,一圈木栅栏围着。门口岗哨见了他,挺直腰板行礼。赵匡胤摆摆手,径直走进中军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