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登州晨舷(2 / 2)

帐里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海图和登州周边地形图。桌上堆着文书——人员名册、物料清单、训练记录。他坐下,翻开名册,一页一页看。

三千水军,来自天南地北。有登州本地渔民,有淮南逃难来的农户,也有原属各镇、被打散整编的老兵。成分杂,人心就不齐。

他特别留意伙房那一页。伙头军三十人,头儿姓孙,原在汴京禁军当过火头军,三年前调来登州。副手两个,一个本地人,一个淮南人。底下切菜的、烧火的、挑水的……各有来历。

赵匡胤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:周安。

周安,二十一岁,登州本地人,两年前入伍。备注里写:表兄孙某,跑登州-开封漕运。

孙某……是四海货栈那个船主孙某么?

他合上名册,起身走到帐外。日头已升到半空,营地里的水军正在操练,喊杀声阵阵。远处海面上,几艘“飞鱼”正在试航,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。

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。

但赵匡胤知道,水面下的暗流,往往看不见。

他唤来亲兵:“去伙房,把周安叫来。别说是我叫,就说……就说今日加菜,让他来领赏。”

亲兵领命去了。

赵匡胤回到帐内,从床下拖出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那套当出去的甲胄——已经赎回来了,擦得锃亮。甲片是冷锻的,在昏暗的帐内泛着幽蓝的光。他抚过胸甲上的划痕,那是潼关之战留下的。

那时他还只是个都头,跟着柴荣冲锋。箭矢从耳边飞过,战马嘶鸣,血和泥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他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记得最后冲上潼关城墙时,看见柴荣站在最高处,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柴荣当时说。

就这一句。

赵匡胤合上箱盖。甲胄沉甸甸的,像压住了什么翻腾的东西。
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将军,周安带到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帐帘掀开,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来,穿着伙夫的衣服,袖口沾着油渍。他有些局促,不敢抬头,只躬身行礼:“小人周安,参见将军。”

赵匡胤打量着他。

二十出头,面黄肌瘦,手指粗大,是常年干活的手。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——要么是胆小,要么是心虚。

“周安,”赵匡胤语气平和,“听说你表兄跑船?”

周安身子一颤:“是……是,表兄孙大,跑登州-开封线。”

“最近可见过他?”

“上……上月见过一次。”周安声音发紧,“他来登州卸货,顺道来看看我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就……就问我在营里过得怎样,饭食可好……”周安额角见汗,“没……没说什么特别的。”

赵匡胤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别紧张。本将就是随口问问。你在伙房干得不错,今日加菜,赏你五百钱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铜钱,递过去。

周安双手接过,连连道谢。

“去吧。”赵匡胤摆摆手,“好好干。”

周安倒退着出了帐。

赵匡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走到帐边,掀开一道缝,看着周安匆匆离去的背影。那脚步,太快了,像逃。

他唤来亲兵:“盯住他。看他接下来去见谁,说什么,做什么。记住,别让他察觉。”

亲兵领命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赵匡胤坐回桌前,摊开海图。图上,从登州到楚州,八百里海路,中间有几个小岛可以停靠。南唐的水师主力在楚州瓜步渡,一百五十艘船,像一道铁链锁住淮河口。

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。

十二艘“飞鱼”,对上五十倍于己的敌船。靠的是快,是狠,是出其不意。

但若后院起火呢?

若粮仓被烧,若船坞被毁,若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呢?
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海风从帐缝钻进来,带着咸腥和远方未知的气息。

八月十五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