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垂拱问对(1 / 2)

午时三刻,王溥踏入垂拱殿。

殿内比平日暗。窗牖只开了东边两扇,秋阳斜斜照进来,在御案前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。柴荣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半边脸被照亮,半边隐在阴影里。他手里拿着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,正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他认了?”柴荣没抬头。

“认了。”王溥站在分界线外,隔着三步的距离,“从显德元年被革职起,每笔钱财往来、每次关节打通、每个参与者的姓名与把柄,都在这册子上。”

柴荣翻到某一页,停住。

“南唐联络人,左腕有旧刀疤。”他念出声,语调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除此之外,没别的线索了?”

“王茂说,此人从不透露姓名,每次见面都戴斗笠、压嗓音。只在七月那次,他递茶盏时袖口滑落,王茂瞥见那道疤。”王溥顿了顿,“臣已令画师照王茂描述绘影图形,发往淮南各州军铺,留意左腕有旧刀疤、口音似是江南西道者。”

柴荣点点头,合上账册。

他抬起眼,看向王溥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将他眼下的青影照得分明——昨夜又没睡好,旧伤的隐痛还在。但他目光平静,像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“带他进来。”

王溥躬身,退出殿外。

脚步声渐远,又渐近。

两名禁军押着王茂进入垂拱殿。他双手被缚在身后,脚上没有镣铐,走得虽慢,但稳。发髻已重新束过,衣襟也整了整——是王溥命人收拾的,官家要见的人,不能是一副丧家犬相。

禁军按着他跪下,然后退到殿门边。

王茂低着头,只能看见御案下的那一小块地砖。砖是青灰色的,磨得很光,倒映着从窗牖漏进来的光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而蜷缩,像一团揉皱的纸。

沉默。

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“抬起头。”柴荣说。

王茂慢慢抬头。

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
七年了。七年前他跪在开封府堂下,那人坐在堂上,隔着满堂胥吏、刑杖、案卷,他只瞥见过一道模糊的轮廓。如今殿内只有三人,午后的秋阳从东窗透入,将那人半边脸照得明晰——

眉间有淡淡的川字纹,是长年沉思留下的痕迹;两鬓有几根白发,在光线下泛着银;左臂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,一下,又一下。

那是旧伤不适时的习惯动作。

王茂盯着那几根白发,喉头滚动。

“显德元年四月,”柴荣开口,声音平和,“开封府审户部书办王茂贪墨案,是你。”

“是草民。”王茂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。

“你贪了五百三十七贯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朕判你革去功名,永不叙用,家产罚没,流三千里减一等,改为刺配沙门岛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范质说,你家中尚有老母弱子,刺配则母无所养、子无所依。朕准他求情,免了刺配,只革职。”

王茂没说话。

“你还恨这判决么?”

王茂摇头,又点头,最终僵在那里,像不知该如何摆放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涩得几乎听不见:“草民……草民不恨判决。”

“那你恨什么。”

王茂沉默。

阳光在殿内缓缓移动,将那道光界往西边推了一寸。尘埃在光柱里浮沉,永无止境。

“草民恨的是……”王茂低着头,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,“恨的是官家判完之后,就再没看过草民一眼。”

殿内寂静。

柴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王茂,这个用七年时间编织一张网、险些将开封半城拖入火海的人。此刻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个终于卸下重担、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疲惫旅人。

“朕看过你。”柴荣说。

王茂猛地抬头。

“显德元年五月,户部清理旧档,将你经手的账册送呈开封府复核。”柴荣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朕批了两夜,每一页都翻过。你记的账,科目清晰,数字准确,备注简明,没有一处涂改,没有一笔错漏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十三年,经手钱粮数以百万计,账目分毫不差。户部书办能做到这样的,朕只见过你一个。”

王茂像被钉在原地。

他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你被革职后,那些账册还收在刑部架阁库里。”柴荣说,“上个月,刑部清理旧档,张齐贤翻出来看,说这笔字真是端正,刻版似的,可惜了。”

王茂垂下头。

他肩膀剧烈起伏,泪水从眼眶滚落,一滴一滴洇在青砖上,像前次在王溥面前那样。但这次他没有伏地,只是跪着,脊背弯成了一张弓。

“草民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草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柴荣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王茂面前三步处停下,“你这七年,恨的是一座你亲手砌起来的墙,然后把影子当成墙本身。”

王茂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
他第一次——七年来第一次——真正直视柴荣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倦,但没有恨意,甚至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……审视。

像账房先生核对账目时那样,冷静、专注。

“你犯的是死罪。”柴荣说,“私造火器、勾结内外、图谋不轨,依《显德律》,为首者斩,家产抄没,妻女没官。你知道。”

“草民知道。”

“但朕现在不杀你。”柴荣转身,走回御案后,“不是因为你可怜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”

王茂怔住。

柴荣从案上取过一张纸,是王溥方才呈上的绘影图形。他展开,推到案边:“画上这人,左腕刀疤,口音似是江南西道。你见过他几次?”

“三……三次。”王茂盯着那幅画,努力平复气息,“显德二年三月一次,五月一次,七月一次。”

“每次他都问你什么?”

“问大周水师动向、禁军部署、还有……”王茂顿了顿,“还有官家的身子。”

柴荣眼神微凝。